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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陈平也从宫中眼线那里,得到了关于今夜宴席的零星信息:皇帝沈鸿将会出席,但据说“精神不济”,需人搀扶;太后将亲自主持;魏国公及其女魏琳琅已提前入宫;受邀将领名单中,赫然有禁军副统领周敏之的名字!而原本应该负责部分宫禁护卫的将领,确实有几个被调去赴宴,其防区由副手暂代。 周敏之也要入宫赴宴!这意味着,子时宫外的行动,他很可能不会直接参与指挥。那么,现场指挥是谁?文先生?还是那个疤脸刺客? 柏封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周敏之赴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共享天恩”,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在宫内作为内应,或者至少,不在宫外行动的现场,以便事后撇清?而文先生,很可能亲自坐镇宫外的行动。 必须做出抉择了。是集中力量,突袭安远门砖窑,打乱对方的部署?还是想办法潜入宫中,保护皇帝,警告可能的危险?或者,分兵两路,同时应对? 力量太薄弱了。连同他自己,能用的不过十来人。突袭砖窑,面对至少二十名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胜算渺茫。潜入宫中,更是难如登天,且宫内情况不明,太后、周敏之皆在,危机四伏。 他再次想到了沈鸿,想到了那枚玄鸟令。沈鸿说“玄鸟可用,但慎”。现在,是否到了该用的时候?用玄鸟令的暗卫,去突袭砖窑,或者接应自己入宫? 他摸出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鸟令,紧紧攥在手心。令牌边缘的云纹硌得生疼。沈鸿将最后的底牌交给他,是让他在关键时刻,为大局,甚至为皇帝的安危,做出决断。 子时……揽月台……安远门砖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如同北境最深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却蕴藏着决绝的力量。 “陈平。”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 “让我们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你带领,挑选四个最擅长潜伏、箭法最好的弟兄,配备强弓、火箭、火磷粉,在安远门砖窑东南、西北两个方向的制高点埋伏。不要靠近,不要接战。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到砖窑内有大队人马出动,或者子时前后有异常动静,立刻用火箭攻击砖窑外围的易燃物,制造混乱,发射示警响箭,然后立刻撤离,不要回头。” “是!”陈平眼中闪过厉色。 “第二组,两人,身手要好,熟悉皇宫外围地形。你们的任务是,在亥时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皇宫西华门附近。那里墙外有一片榆树林,林木较密。你们潜伏在那里,如果听到宫内有巨大骚乱,或者看到约定的红色信号焰火(柏封拿出一个特制的、燃烧时会发出红光的信号筒),就点燃这个,扔进皇宫。然后,什么也别管,立刻分散逃离,去我们约定的第三个备用点汇合。” “第三组,剩下的三人,加上我。”柏封看向屋内其余几名亲兵,他们眼神坚毅,毫无惧色,“我们去‘赴宴’。” “赴宴?”陈平一愣。 “周敏之不是邀我‘共谋大事’吗?”柏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今夜宫宴,如此‘盛事’,我作为周副统领的‘兄弟’,岂能不去‘恭贺’?顺便,也去看看,咱们的陛下,和那位未来的娘娘。” 他要入宫!在太后设宴、周敏之在场、皇帝“病重”、局势诡谲的时刻,以近乎自投罗网的方式,进入那个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将军!这太危险了!”陈平急道,“宫禁森严,没有诏令,您如何入宫?周敏之未必会带您!就算能进去,里面全是太后和周敏之的人,您孤身一人……” “诏令?”柏封从怀中取出那枚沈鸿最早赐予的、可以随时入宫的“如朕亲临”龙纹令牌,“我有这个。至于周敏之……他会带我进去的。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我会告诉他,文先生有新的安排,需要我今夜入宫,配合他行动。事关重大,必须面见文先生或他指定的人确认细节。他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 这是赌博,赌周敏之对文先生的敬畏,赌周敏之并不知道文先生与自己的全部计划,也赌周敏之在最后关头,不敢轻易破坏“大事”。 “可是将军,就算能进去,里面……”陈平仍不放心。 “里面的事,交给我。”柏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外面的砖窑,还有宫墙外的信号,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制造混乱,是示警,是尽可能拖延和干扰他们的行动。然后,保全自己,活下去。” 他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今夜之后,不知还有几人能再见。 “将军……”一名年轻些的亲兵喉头哽咽。 “执行命令。”柏封的声音不容置疑,“子时之前,各组必须就位。现在,检查装备,最后一次核对信号、暗号、撤退路线。然后,吃饭,休息一个时辰。亥时初刻,准时出发。” 众人无声领命,迅速行动起来。屋内只剩下装备整理的细微声响和粗重的呼吸。 柏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得模糊而巨大,像一头蹲伏的、沉默的巨兽。空气沉闷,带着浓浓的湿意,似乎真有雨要来了。 后半夜有雨,路滑。 他摸了摸怀中,除了令牌,还有那枚致命的“红颜醉”,以及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几枚暗器。这就是他今夜全部的“倚仗”。 沈鸿,我来了。带着你给的令牌,和你未尽的棋局。今夜,要么我替你斩断那根最致命的线,要么,就让我这颗过了河的卒子,为你,也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撞出最后一声响。 他缓缓合上窗,将沉沉的夜色与未知的命运,一并关在窗外。 亥时将至,宫宴将开。而子时的杀机,已如出鞘的利刃,寒光隐现。 风暴,终于要来了。
第24章 夜雨终究是来了。 亥时初刻,雨点开始零星砸下,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成瓢泼之势,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雨幕与水汽之中。檐角宫灯在风雨中摇曳,光线扭曲不定,在地上投出鬼魅般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后的土腥气,混着初夏雨水特有的、微凉的气息,却冲不散那弥漫在夜幕下的、无形的肃杀。 柏封换上了一身符合“新贵”身份的藏青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防雨的玄色披风,腰悬佩剑(入宫前需解下,但带着是种姿态)。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寒冰。陈平为他撑着伞,两人沉默地穿过雨幕,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不是他惯用的那一辆,而是临时从车马行租来的、最普通的青篷马车。 临上车前,柏封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据点方向。陈平带领的第一组人应该已经出发,前往安远门砖窑附近设伏;第二组两人,也正悄然潜向皇宫西华门外的榆树林。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掩盖了这座城市今夜注定不会平静的心跳。 “将军,保重。”陈平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他用力握了握伞柄,将伞完全倾向柏封。 柏封点点头,没有多说,矮身钻入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陈平最后担忧的目光。车厢里弥漫着新刷桐油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积水路面单调的声响。 他要去的地方,是周府。 马车在周府侧门停下。门房见到是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进去通禀。不多时,孙管家撑着伞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柏将军,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还下着雨……”孙管家一边引他进门,一边试探。 “有急事,必须立刻见周兄。”柏封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孙管家见他神情凝重,不敢怠慢,引着他径直去往内院书房。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回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周敏之果然在书房,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显然也在为入宫赴宴做准备。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腰系玉带,只是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焦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跋扈,多了些色厉内荏。 “柏老弟?”见到柏封冒雨前来,周敏之明显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络,“你怎么来了?可是北边的事有变?”他挥手让孙管家退下。 书房门关上,只剩下两人。外面雨声哗哗,更衬得室内有种诡异的安静。 “周兄,”柏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急促,“文先生方才派人传信于我。” “文先生?”周敏之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他……直接找你?所为何事?” “信使说,事关今夜子时行动成败,有最后一处关节,需我今夜入宫,配合确认。”柏封紧紧盯着周敏之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文先生令我随周兄一同入宫赴宴,在宴席期间,听候指示。信物在此。” 他拿出那枚“如朕亲临”的龙纹令牌,在周敏之眼前一晃。令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清晰可见。 周敏之瞳孔骤缩,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认识这块令牌,知道其分量。文先生绕过他直接联络柏封,还让柏封入宫配合?这不符合常理。但令牌做不得假,且柏封的神色、语气,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天降大任”的凝重。难道文先生真的另有安排,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还是说……柏封在骗他? “文先生……要你入宫做什么?”周敏之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狐疑地在柏封脸上和令牌之间逡巡。 “信使未明言,只说事关重大,必须面见文先生或他指定之人才能知晓。”柏封将令牌收回怀中,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和“你难道不信文先生”的质疑,“周兄,时间紧迫,宫宴将开。文先生既然有此安排,必有深意。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文先生,但若是耽误了大事……”他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敏之脸色变了变。他哪里敢去质问文先生?文先生行事莫测,手段狠辣,他敬畏有加。更何况,今夜之事关系到他乃至整个周家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柏封手握皇帝亲赐的令牌,能随时入宫,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筹码。也许,文先生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临时起意,要用柏封这颗棋子,在宫里做点什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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