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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件事要不要立刻禀报沈鸿?如果禀报,皇帝会怎么做?是立刻动手,还是继续隐忍?动手的话,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幕后的人跑了?隐忍的话,这些军械流落在外,又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柏封第一次感到如此为难。 作为将军,他应该立刻上报,缴获军械,捉拿嫌犯。可作为一把“刀”,他应该听从握刀人的指令,不该擅自行动。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明。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些他搜集来的证据。纸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柏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换上官服,洗漱整齐,像往常一样去兵部点卯。一整天,他表现得与平常无异,甚至还在午休时和周敏之寒暄了几句,约定过几日一起去城外骑马。 下午,他早早离开兵部,却并没有回静园,而是绕道去了城西。 他要再去那个货栈看看。 这次是白天,货栈门开着,有几个工人在搬货。柏封扮作路过的商人,在附近转了转,仔细观察。货栈不大,但位置隐蔽,前后都有门,方便货物进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兴盛货栈”,看起来普普通通。 他在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始终盯着货栈。 一个时辰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从货栈里走出来,穿着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折扇,面容白净,笑容可掬——正是周敏之。 柏封的手微微一抖,茶碗里的茶水荡了出来。 周敏之似乎心情很好,和货栈的掌柜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一辆马车,扬长而去。柏封坐在茶摊上,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禁军的贪腐,军械的倒卖,这一切周敏之不仅知道,而且很可能就是主谋。而他背后的周家,甚至太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柏封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他需要立刻见到沈鸿。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第4章 再次踏入宫城,心境已截然不同。 柏封手持龙纹令牌,步履匆匆穿过宫道。暮春的风裹挟着御花园的花香,甜腻得令人窒息。他想起北境此时应当还是寒风凛冽,旷野上只有枯草与沙石的味道——那味道凛冽而真实,不像这宫中的香气,浮华得像是精心调配的谎言。 暖阁的门虚掩着,德顺守在门外,见他来了,躬身低语:“陛下在里面,心情似乎不大好。” 柏封点点头,推门而入。 沈鸿正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门。他今天穿了件月白常服,没有束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从背后看,那身影单薄得几乎要被舆图上浓重的墨色吞噬。 “陛下。”柏封单膝跪地。 沈鸿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起来。那只手在昏黄的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 柏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那是他连夜整理出的证据,每一笔账目、每一处疑点,都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先开口: “臣昨夜去了西华门,看到禁军的人趁夜运送货物出宫。” 舆图前的身影微微一顿。 “继续。”沈鸿的声音依旧平静。 “臣跟到了城西的一处货栈,亲眼看见他们把货物搬进去。”柏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些货物,是军械。刀剑、铠甲、箭镞,都是禁军的制式装备。”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宫人走动的声音。柏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腔。 过了很久,沈鸿才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柏封却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某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仿佛这一切,他早就知道。 “你看见周敏之了。”沈鸿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柏封心头一震:“陛下如何——” “朕如何知道?”沈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笑意,“因为那间货栈,本来就是周家的产业。确切地说,是周敏之妻舅名下的产业。” 他走到紫檀木案边,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味什么苦涩的东西。 “三个月前,朕就收到了密报,说禁军有人倒卖军械。朕派人去查,查到了那间货栈。”沈鸿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案面,“可当朕的人准备深入时,线索就断了——货栈的掌柜暴毙,账本被烧,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柏封的背脊渗出冷汗。 “现在你明白了?”沈鸿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朕为什么说周敏之动不得,为什么说要你慢慢来。因为周家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深到可以在一夜之间,让所有证据消失。” “那陛下为何还要臣去查?”柏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既然明知查不到什么——” “朕要的不是证据。”沈鸿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朕要的是刀。一把能砍断那根深蒂固的根系的刀。” 他走到柏封面前,距离近得柏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那香气清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本该是沉静宁神的味道,此刻却让柏封的心跳得更快。 “你以为朕不知道禁军烂透了?你以为朕不知道周家在吸大雍的血?”沈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可朕不能动,因为一动,整个朝堂都会震动。那些依附周家的世家,那些与周家有利益往来的官员,还有太后——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朕撕碎。”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用手撑着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陛下息怒。”柏封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又在触碰到沈鸿衣袖前停住了手。 君臣之间,终究隔着一道天堑。 沈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呼吸,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才慢慢褪去。 “所以朕需要你,柏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朕需要一个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没有瓜葛的人,一把只属于朕的刀。这把刀要足够锋利,要能在朕需要的时候,斩断一切阻碍。” 他盯着柏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愿意做这把刀吗?哪怕会沾上污血,哪怕会背负骂名,哪怕——”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哪怕最后,朕可能会牺牲你。” 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远处传来宫人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像是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柏封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他想起北境的战场,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弟兄,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柏家儿郎,当忠君报国。” 忠君报国。 这四个字太重,重得要用一生去背负。 “臣愿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臣有一个条件。” 沈鸿挑了挑眉:“说。” “臣愿为陛下做刀,但请陛下答应臣,这把刀斩的,必须是大雍的蛀虫,是祸国殃民的奸佞。”柏封抬起头,直视着沈鸿,“若有一天,陛下要臣去斩忠良,去伤无辜,臣宁肯折断此刀。” 这话说得太重,几乎是顶撞。德顺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 沈鸿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他看着柏封,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柏卿,你太天真了。”他轻声说,“这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绝对的黑白?今日的忠良,明日可能就成了奸佞;今日的无辜,明日可能就成了祸首。权力场上,没有永恒的对错,只有永恒的利益。” 柏封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但朕答应你。”沈鸿话锋一转,“只要朕在位一日,就不会让你去斩不该斩之人。这是朕对你的承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腕骨嶙峋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现在,把你的证据给朕。” 柏封将手中的纸卷放到他掌心。沈鸿展开,就着烛火细看。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柏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在柳树下仰望嫩芽的少年。那时他背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此刻,这个看似脆弱的人,却要扛起整个江山的重担,要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抗衡。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敬佩,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很好。”沈鸿看完,将纸卷仔细卷好,收到袖中,“这些证据还不够,但已经是个开始。你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周敏之那边,你可以适当接触,甚至……可以给他一些甜头。” 柏封皱眉:“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要让他觉得,你已经被他拉拢了。”沈鸿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袖和长发,“他要钱,你可以分一杯羹;他要权,你可以让一步。总之,要让他相信,你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鸿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钓鱼要舍得下饵,抓贼要懂得放线。朕要的不是一个周敏之,是他背后整张网。而你,就是朕放出去的线。” 柏封明白了。 这是一场戏,一场需要他倾力演出的戏。他要扮演一个贪婪的、投机的将军,一个可以被收买的、可以被利用的棋子。他要让周敏之放松警惕,让周家露出马脚,让那张网自己浮出水面。 而这出戏的代价,可能是他的名声,可能是他的前程,甚至可能是他的性命。 “臣……遵旨。”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鸿点点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他重新在暖榻上坐下,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朕的话。从今往后,你在人前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你要让谁相信。只有在这里,在朕面前,你才可以是柏封。” 柏封躬身行礼,退出暖阁。 德顺还在门外守着,见他出来,递上一盏灯笼:“将军,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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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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