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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公公。” 柏封接过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宫道很长,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远处是深沉的黑暗,像是没有尽头。 他想起沈鸿最后那句话:“只有在这里,在朕面前,你才可以是柏封。” 那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他都要戴着面具活着吗?那真正的柏封,又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接下那块龙纹令牌开始,从他答应做那把刀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布满荆棘,尽头是深渊还是坦途,无人知晓。 他能做的,只有走下去。 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暖阁的灯还亮着,在深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那颗星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可它还在亮着。 柏封握紧了手中的灯笼,转身,大步走进黑暗。 他想起北境的一句老话:夜越黑,星越亮。 但愿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柏封开始按照沈鸿的吩咐行事。 他主动约周敏之喝酒,席间谈笑风生,言语间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担忧。他说北境苦寒,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军功,到了京城却换不来应有的尊重。他说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做个闲职,实在憋屈。 周敏之听得眼睛发亮,拍着他的肩膀说:“柏老弟,你这话说到哥哥心坎里去了。这京城啊,就是这样,光有本事没用,得有人脉,有靠山。” “周兄说的是。”柏封给他斟满酒,“可柏某初来乍到,哪里去找靠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周敏之挤了挤眼睛,“太后娘娘最是惜才,若是知道柏老弟这样的人才不得重用,定会为你说话。” 柏封做出感激的样子:“那就有劳周兄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了。” “好说好说。”周敏之大笑着举杯,“来,干了这杯,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酒过三巡,周敏之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抱怨兵部那些老顽固不懂变通,抱怨户部克扣军饷,抱怨皇帝年轻不懂事,整天想着整顿这个整顿那个。 “要我说啊,这天下太平着呢,整顿什么?”周敏之醉眼朦胧地说,“那些文人就是吃饱了撑的,非要找点事做,显得自己能干。咱们武人,有酒喝,有肉吃,有钱拿,不就够了?” 柏封附和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就是护卫皇城的禁军副统领,这就是太后倚重的亲侄子。满脑子只有酒肉钱财,全无半点家国大义。 可他面上不显,依旧陪着笑,说着奉承的话。 几次下来,周敏之果然放松了警惕。他开始带柏封去一些“好玩”的地方——不是酒楼茶馆,而是城西的赌坊、城南的妓馆,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 柏封一一记下。 他看到了禁军士兵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看到了军官们搂着妓女醉生梦死,看到了周敏之如何在暗地里收受贿赂,如何利用职权为商贾大开方便之门。 每一笔账,每一个人,他都记在心里。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周敏之似乎有意将他拉入更深的泥潭。 那是一个雨夜,周敏之神秘兮兮地邀他去一处私宅。宅子在城北,很偏僻,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装饰得极其奢华。 “这是哥哥我的一点小产业。”周敏之得意地介绍,“平时用来招待贵客的。柏老弟不是外人,今天带你开开眼。” 他领着柏封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密室。密室里点着灯,墙上挂满了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珍玩。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京畿布防图。 柏封的呼吸微微一滞。 “柏老弟请看。”周敏之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这些地方,都是油水最厚的。城门值守、宫门巡逻、还有各处的关卡——只要安排上咱们的人,那银子,哗哗地流进来。” 他凑近柏封,压低了声音:“哥哥我跟你投缘,才跟你说这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入一股?你出人,我出关系,咱们五五分账。” 柏封看着那张地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把整个京畿的防务当成了生意场。哪里油水厚,就往哪里安插人;哪里检查严,就疏通哪里。长此以往,京畿防务将形同虚设,什么人都能进出,什么东西都能流通。 而更可怕的是,周敏之敢把这些告诉他,说明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如果他拒绝,恐怕明天就会“意外”暴毙;如果他答应,就将万劫不复。 “周兄这么看得起柏某,柏某感激不尽。”柏封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只是这等大事,柏某需要时间考虑。毕竟涉及太广,万一出了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周敏之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上下都打点好了,从兵部到户部,从宫里到宫外,哪一环不是咱们的人?柏老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柏封点头称是,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从私宅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光。 柏封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那张网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看清全貌。可那一步,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想起沈鸿的话:“钓鱼要舍得下饵,抓贼要懂得放线。” 现在,饵已经下了,线也已经放了。可握着钓竿的人,真的能控制住水下的鱼吗?那鱼如果太大,会不会反过来把钓竿拖下水? 柏封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他必须演下去。不仅是为沈鸿,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看似孱弱实则坚韧的少年天子;更是为北境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为千千万万个等着太平日子的百姓。 他走到静园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两个字。 “静园”。 多么讽刺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走到书房,点亮灯,铺开纸,开始记录今晚看到的一切。 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写到最后,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于那些人的贪婪,愤怒于他们的无耻,更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明明知道一切,却还要装作同流合污,还要陪着笑脸,说着违心的话。 “柏将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柏封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他入宫时解了佩剑,但多年的习惯让他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衣衫,墨发未束,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是沈鸿。 他怎么会在这里? 柏封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行礼还是该询问。 沈鸿却已经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书房的门。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地方,而不是臣子的宅邸。 “陛下怎么——”柏封终于反应过来,单膝就要跪地。 “免了。”沈鸿摆摆手,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柏封刚刚写下的记录。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柏封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周敏之对你很信任。”沈鸿的声音很平静,“连京畿布防图都给你看了。” “陛下怎么知道——”柏封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沈鸿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愤怒于不被信任?还是恐惧于无所遁形?抑或是……一丝莫名的悲哀? “朕必须知道。”沈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的臣子,你是朕的刀。一把刀如果失控,伤到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握刀的人。”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柏封沉默片刻,低声问:“那陛下觉得,臣这把刀,现在可还顺手?” 沈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动他未束的长发,也吹动了桌上的纸张。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两个在暗夜里挣扎的鬼魂。 “柏封。”沈鸿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柏卿”,而是“柏封”。 柏封心头一震。 “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沈鸿背对着他,声音飘在风里,有些模糊,“不是因为你能打仗,不是因为你是寒门,也不是因为你无门无派。”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是因为你心里还有热血。”沈鸿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宣读圣旨,“是因为你在看到那些肮脏事的时候,还会愤怒,还会不甘,还会觉得这是错的。而朝中那些人,他们已经习惯了,麻木了,甚至乐在其中了。” 柏封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鸿会说出这样的话。 “朕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看着的都是算计、权衡、利益交换。”沈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有时候朕会想,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真正干净的人?还有没有不为名利、只为道义的人?” 他走到柏封面前,距离很近,近得柏封能看见他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是朕找到的,最后一个这样的人。”沈鸿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朕不能让你也变成他们那样。朕需要你愤怒,需要你不甘,需要你记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即使这会让臣痛苦?”柏封问。 “即使这会让你痛苦。”沈鸿点头,“因为只有痛苦,才能证明你还活着,你的心还没有死。”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柏封看着沈鸿,看着这个年轻天子眼底深藏的疲惫和孤独,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也是最孤独的人。 他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依赖任何人,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出真心话。他必须戴着面具活着,必须算计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必须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他自己。 而自己,是他唯一敢稍微卸下伪装的人。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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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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