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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晚饭用罢,夜色已沉。山风穿过林隙,簌簌作响,偶尔夹杂几声遥远的夜鸟孤鸣。 火焰渐渐低伏了下去,乔叔默默添了几根枯枝,火光才重新跃起,将三人围坐的这一小片空地照得暖黄。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半旧的薄毯,递了一张给谢清微,轻声叮嘱:“少爷,锦书小友,早些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 谢清微接过毯子,很自然地朝萧锦书这边挪近了些,肩膀几乎相触。 “山里夜寒,一道盖着暖和。”他抖开毯子,轻轻覆在两人身上,侧过脸看着萧锦书,跳动的火光照亮他坦然而含笑的眼睛,“若是累了,靠着我睡也行。山路崎岖,今天走得辛苦吧?” 夜露混着寒气,一丝丝浸入衣衫。萧锦书看着那毯子落在自己膝上,又抬眼对上对方清澈的目光,推拒的话在唇边转了一转,终是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多谢。” 他接过毯子一角,轻轻拢在肩上,却未倚近,只将身子稍稍侧转,双手环住曲起的膝盖,把自己蜷得更紧些。 谢清微见他肯共用一毯,眼角便弯了弯,也不再说什么,抱着膝盖调整了一下姿势,就闭目养神了起来。 萧锦书还在想着白日的冷香,并无睡意,目光落在眼前的那簇火光上。 橘红的焰心不断扭动,舔舐着黑暗,时而窜高,进裂出细碎火星,噼啪轻响;时而低伏,温顺地煨着枯枝,光影摇曳。 那样灼热,那样明亮,带着几乎霸道的光和热,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真是像极了……师父。 师父便是这般明艳,这般张扬,总能在第一时间吸引他全部的目光。生气时下颌绷紧,眸光冷冽如刀;高兴时开怀大笑,笑意灿亮得能驱散所有阴霾。 师父的喜怒总是浓烈似火,靠得太近会烫着,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倘若……倘若师父此刻在这里,看见他与谢清微同覆一毯、并肩而坐,会如何? 他心口莫名一跳,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颊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若是从前,师父定然会动怒吧。那双总是盛着他身影的眼眸会骤然结冰,周身漫开比山风更刺骨的寒意。 说不定……师父会直接现身,不容分说地将他从这簇火旁拽开,紧紧扣进怀里,用那带着薄怒的低沉嗓音,对谢清微冷冷掷下警告。 师父从来便是这样,独特而霸道。按照师父当年的话来说便是—— 他是师父的所有物。 这大约是六年前的事了。 有位陌生男子来访竹林,似是师父旧识。师父虽不热络,却也留对方喝了盏茶。后来师父去灶间备饭,留他一人在院中。 他那时正痴迷于新学的轻功,便跑到院外,借着几竿青竹腾挪起落,玩得兴起。一时得意,导致内力运转稍滞,脚下踏空,惊呼着从丈高的竹上直坠而下。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跌进一个带着陌生气息的怀抱里。是那位访客,身手极快,稳稳接住了他。 对方并未立刻放他下地,反而亲昵地抱着他走回院中,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轻捏他脸颊,笑叹道:“真软。” 他正要道谢并请对方放下自己时,就听得灶间方向传来“砰”的一声似是瓷碗砸碎在地的脆响。 紧接着,师父的身影就已闪至院中,看也未看那访客,几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对方臂弯里夺了过来,死死按进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勒得他隐隐发疼。 他悄悄仰头,只见师父面覆寒霜,目光如刃,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那人脸色骤变,却也未辩解,只冷哼一声,狠狠一拂袖,转身便走。直至身影没入竹影深处,才遥遥抛来一句:“竹青,你最好祈祷别再求到我头上。” 师父的下颌绷得很紧,胸膛微微起伏,直到那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才低下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锦书是师父的。往后不准让旁人抱你、碰你。记住了吗?” 他被师父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吓住了,只能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用力点头。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惊怯,师父神色稍霁,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大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他趴在师父怀里,鼻尖全是熟悉的清冷气息,一颗心才渐渐落回原处。 过了片刻,他怯怯抬眼,见师父眉头仍微蹙着,便鼓起勇气,凑到师父耳边,用气音小小声地说道: “锦书记住了……锦书是师父的,锦书也只喜欢师父。往后……往后只给师父抱,只有师父才能碰锦书。” 师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紧绷的面容便柔和了下来,眉头舒展,眼底的冰寒怒意如春雪消融,化作一片明亮的光彩。 而后竟毫无预兆地笑出了声,笑得微微仰头,唇畔弧度飞扬,在渐暗的天光里,明媚又张扬。 他怔怔望着,几乎忘了呼吸。 师父笑起来……真好看。 若是师父此刻在,或许他还能这般说。师父应当还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毕竟师父总是爱听他说这些话。 “噼啪——” 火堆里的一截枯枝忽地爆开,几点火星窜起,又转瞬即逝。 萧锦书倏然从回忆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着,残留着一丝悸动与空茫。 他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半分,与身侧似乎已沉入睡梦的谢清微,悄悄拉远了一点距离。 夜风拂过,火焰摇曳,将四周的树影照得恍惚不定。他垂下眼帘,却在心中极轻地叹了口气。 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如今……已经不必担心师父会生气了。 师父已经不要他了。 这念头碾过心口,泛起一阵细密而钝的酸涩。他怔怔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火光在眸中明明灭灭。 乔叔坐在火堆另一侧,眼缝微张,目光悄然掠过对面垂眸不语的青衫少年,又扫过少年身旁毫无戒备、呼吸已趋绵长的自家少爷,最终落向周围被黑暗吞没的深林。 白日里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以及那声骤起骤歇的鸟鸣……此刻在寂静的夜里细细回味,愈发显得蹊跷。 能在山林间将气息收敛至此,连他这般老江湖都险些被瞒过,直至飞鸟惊起才泄露一丝波动,恐怕这位少年的师父,远非“隐居高人”四字可轻描淡写。 这莽莽曦光山脉,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只怕这少年所谓的“成功逃离”是假,那位师父的暗中默许才是真。掌控之下的纵放,不过是猫逗鼠儿的把戏。 只是……少爷一时心喜,执意携这少年同行。是缘是劫,眼下殊难预料。 乔叔在心中暗叹一声,苍老的面容在摇曳火光中更显沉凝。 前路昏晦,只能谨慎提防了,但愿……莫要卷入什么滔天的漩涡才好。 第12章 他怕被气死在这里 月光如霜,将整片山谷浸成泠泠的银白。夜风从木壁缝隙钻入,呜咽盘旋,吹得桌上那盏孤灯的火苗剧烈跳荡,将两人的影子扭成张狂的形状,在墙上晃动不休。 郁离回过头,迎上时云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刺眼,又带着戏谑之意的眼睛,眸色沉了下去,又重复一遍: “与你何干?” 时云起非但不怕,兴致反而被挑得更高。他慢条斯理将配好的药液倾入玉瓶,语调拖得悠长:“我只是……心疼当年的你啊,竹青。” 郁离唇线抿紧,并未接话,周身散着凛冽的气息。 时云起见他面色愈沉,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散了些,转而升腾起一种近乎恶意的关切。他假意叹口气,声音放轻,却字字诛心: “竹青,你可别忘了,你这一身每逢心绪激荡便骤然爆发、痛彻骨髓、生不如死的蚀骨寒毒,可是萧家当年赐予你的啊。” 郁离闻言倏然转身,几步逼近至他跟前,朱红衣摆带起微寒的气流。他盯着时云起的眼睛,声音平静:“萧家,已经死绝了。” “死绝了?”时云起嘴角夸张地扬起,眼中却毫无笑意,“你那宝贝徒弟,难道不姓‘萧’?” 郁离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锦书是锦书,萧家是萧家。” “哈哈……哈哈哈……”时云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木屋内不断回荡,“竹青!妄你活了这么些年岁,见识过人心鬼蜮、王朝更迭,怎么还是这般天真啊?血脉亲缘、灭门深仇,岂是你说割开就能割开的?你分得清,那他呢?” 郁离看着癫狂的时云起,久未答话,桌上油灯侧照在他脸上,使得他的整个面部半明半暗。 时云起笑声渐歇,眼底又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慢声道:“你可别忘了,当年萧家从煊赫一时的都城世家,被一步步逼回祖籍小镇……这其中,是谁在推波助澜?若萧家仍在都城,权势熏天、守卫森严,又怎会被人轻易屠尽满门,连一个活口……啊,除了你捡回来那个,都不留呢?” 郁离瞳孔骤缩,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猛地出手,一把攥紧对方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了地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你究竟想说什么?” 时云起被勒得气息一窒,脸上却绽开讥讽的笑,直直撞进他翻涌着怒气的眼底: “我想说,你最好求他永远蒙在鼓里。否则,等他知晓一切之后……”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郁离眼中闪过的僵硬,才一字一字,轻缓如蛇信: “你说,他是会可怜你,还是怀疑你?他会不会怀疑你当年收养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怀疑你如今与他肌肤相亲,是不是……只是为了折辱仇人的后代,泄你当年被背叛、被碾碎一身骨血的私愤?” 郁离抓住他衣襟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句:“锦书不会……” “不会?”时云起仿佛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笑得脑袋后仰,“我当年是不是也劝过你?我说萧家未必可信,你是怎么回我的?你说萧家不是这种人!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他的笑声陡然变得尖利: “是谁被萧家人引进陷阱,像条狗一样让玄铁锁链穿骨吊起?是谁在地牢里受尽酷刑,求死不能?竹青!看看你这一身病骨!看看你时刻承受的寒毒之苦!这就是你当年相信萧家的下场!” 他喘着气,看着郁离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心头掠过一丝快意,声音压得更低: “竹青,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你最好日夜祈祷,祈祷他永远不知真相。一旦他知道萧家为何被逐出都城,知道灭门之祸的原因……我猜,他一定会恨你。人在是非恩怨面前,总是本能地偏向自己的血脉亲族,不是吗?你可别让他成为萧家对你的……第二次背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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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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