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吐出淬毒的字句,胸腔里怒浪滔天,深埋心底的恨意交织着从未愈合的旧日创痛一同翻涌,本就躁动不安的内息,此刻被激烈的情绪引爆,彻底紊乱。 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脏腑最深处炸开,顺着经脉乱窜,蔓延至全身,而后外散,周身响起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响,木屋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晶,簌簌飘落。 最终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鲜血,在地面绽开一片暗红,散发出雪后松竹的清香。随即身形剧晃,眼前一阵阵发黑,伸手撑住桌缘,才勉强站稳。 时云起见他这幅模样,脸上夸张的笑容和尖锐的话语终于停了下来。 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啧,可别倒在我这儿。旧伤叠新伤,寒气攻心,再晕厥过去,还得连累我费神救你。” 郁离没有看他,只是紧闭着眼,努力平复紊乱的内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过他向来羞于在人前露出这般软弱的姿态,于是强忍着痛意,喉头滚动,硬生生将再次上涌的腥甜咽了回去。随后缓缓抬臂,用力抹去唇边残留的血渍,慢慢站直了身体。 待体内翻涌的气血稍平后,他便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时云起装好药液的玉瓶,转身便走。 “喂,”时云起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总算正经了些,“寒毒淤积心脉,单靠药力化解太慢。要不要我替你施上几针,先将部分寒气导出体外?能少受些罪。” 郁离脚步未停,只冷冷抛下一句:“不必。” 时云起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扬声道:“你这次发作得凶险,若不施针导引,接下来三日最好静心修养,按时服药,莫要妄动内力,否则会导致气血逆冲,损伤脏腑经脉。” 郁离恍若未闻,朱红衣袍拂过门槛,很快便没入了那片银白的清辉与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不见踪迹。 只有夜风犹在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那滩渐渐凝固的暗红上。 最终屋内响起一声轻叹,消散在带着药苦味的空气里。 第13章 他的就是他的 夜色倾覆,将曦光山脉吞没。 郁离强提着一口近乎涣散的真气,身形踉跄地掠出云崖谷,沿着险峻山道折返。 夜风呼啸刮过,带来刺骨的冷意,却远不及在他经脉腑脏间肆虐的凛冽冰潮。 时云起的警告与体内的剧痛绞在一起,嗡嗡作响。但他脚步未停,甚至刻意又催动了几分内力,只求更快,快些回到那方能让他喘息片刻的天地。 山路在黑暗里模糊难辨,湿滑的苔藓与松动的碎石让他几次险些坠倒。带刺的灌木枝条撕扯着衣袍,发出“嗤啦”的裂响。 回到那片熟悉的竹林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竹梢在晨风中轻晃。 他踉跄着撞开小院竹扉,勉强跌进屋内,反手合上门,那口强撑了整夜的真气,骤然溃散。 “呃——” 一声压抑到变调的闷哼挣出喉咙。 他再也支撑不住,修长身躯沿着门板软软滑落,最终蜷缩在冷硬的地面上,牙齿磕出细碎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仿佛冻结的肺腑,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旋即,霜花以他为中心蔓延、凝结、加厚,转眼间身下周遭便覆上了一层白霜,寒气四溢。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喘息,涣散的目光掠过屋内陈设,最终落于竹桌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两只竹蜻蜓。 一只上的青翠竹片被削得极薄,翅膀弧度精巧,中轴磨得圆润。另一只却歪歪扭扭,叶片极厚,上面还沾着几点凝固的、褪成暗红的斑点。 那是很多年前,和锦书一同做的了。 小家伙那时在书里看到了图样,便缠着要自己动手。可他手又笨,总也削不好,急得眼圈通红,泪水在眶里直打转。 最后一下失了准头,锋利的竹刃划过指尖,血珠当时就冒了出来。他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一日,他是怎么哄的呢? 是允诺会替他做一只完美的,又小心地替他吹着伤口、敷上草药,那小小的人儿才终于抽抽噎噎地止了泪,破涕为笑。 而此刻,透过这两只竹蜻蜓,恍惚间好像望见了幼时的锦书,正举着那只崭新的竹蜻蜓,在灿烂的光晕里朝他奔来。 “师父!师父!你看!它会转诶!” 小小的团子跑得那样快,冰蓝色的眼睛笑成了弯月,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欢喜。 然后他跑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仰起那张漂亮的小脸,声音软糯:“师父,陪锦书玩这个好不好?”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满满地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郁离的指尖猛地抠进地面,却只抓了一把湿滑寒霜。心脏被无形冰层封冻,生出窒息般的锐痛。 他骤然闭眼,长睫上迅速凝结出细密冰晶,掩住其下几乎决堤的脆弱与恐慌。 他的锦书……真的会恨他么?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经地义。他只是……讨回了血债。 他有错吗? 这个问题在过去数百年的孤寂中,答案从未动摇。可当它与锦书笑意粲然的小脸重叠时,竟重如千钧,压得他头痛欲裂。 如果锦书知道了……如果他查到了蛛丝马迹,如果他用那种看仇人般的、冰冷又仇恨的眼神看过来…… 他该怎么办? 该挽回吗?像一个卑微的乞儿,去解释,去剖白,诉说那些陈年的冤屈与痛楚? 可那些鲜血与背叛,锦书会听吗?他又该如何启齿,告诉那孩子,他血脉相连的亲族,曾如何对待他的师父? 他要将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又重新撕开,只为获得对方怜悯的目光吗? 一股更猛烈的寒意自心脉炸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咳出夹杂着细小冰碴的暗红淤块,落在霜白的地面上。 这十年……过得太过舒心惬意了。竟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锦书是谁,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深重的血色过往了。 可笑他前几日竟还困惑锦书为何要执意下山。真是昏了头,他的锦书也姓萧啊。 下山,自然是为报仇。 但若锦书真的查到了当年真相的一角,甚至全部,最终恨上他…… 他究竟该怎么办? 思及此,他倏然睁眼,以手臂抵住冰冷地面,一寸寸挣扎着撑起身体,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向屋角那个陈旧木柜。 霜花从发梢衣袍簌簌跌落。 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卷以素白绸缎紧裹的画卷,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缎面,停顿良久,才缓缓展开。 画纸历经悠远岁月,边缘已泛出旧黄,但幸而保存得极为精心,未见丝毫损毁与褪色的痕迹。 画中人一袭月白长衫,静立青竹之前,侧身回眸。眉眼清冷如孤悬九天的寒月,气质出尘,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画中人脸上,指尖极轻地抚过那清冷的眉眼,在一片死寂的空气里,只余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一声浸透迷茫与无尽疲惫的呢喃,散入凝结的寒气中: “雁时……我该怎么办?” “若是你……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我的隐瞒,我的身不由己,和我这……耿耿于怀、无法消弭的恨意? 他静静看着画中人清冷无波的眼眸,不知过了多久,眼底那层迷茫的水雾渐渐褪去,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悄然抹平,握着画轴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 他就是没错。 百年前没错,如今更没错! 萧家欠他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何错之有? 至于锦书…… 若他因那些陈年旧事,因那些早已化作枯骨的所谓亲族,是非不分的便恨他、怨他、想从他身边逃开…… 那就抓回来便是。 恨又如何?怨又如何? 这是他一手养大、精心雕琢成玉的人,纵然是毁了,也轮不到旁人染指分毫。 纵使锦书恨他入骨,用最怨毒的眼神看他,那冰蓝色的眸子里,也必须、也只能映出他郁离一个人的影子!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带着冰渣的呛咳。 他抬手狠狠抹去唇边黏腻的痕迹,眼神却越发幽暗沉静。 屋外,晨光终于突破云层,金灿灿地泼洒入庭院,照亮空气中飞扬的微尘。 山风涌入,带来竹叶的清新气息,与他呼出的白气悄然交融。 他将画卷缓缓卷起,以素缎重新包裹,仔细放回木柜最深的角落,合上柜门。 而后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竹蜻蜓上。一精一拙,并排躺着,蒙着微尘,静默地横亘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随即,无边的黑暗迅速淹没了所有感官,一切色彩与形状都在急速褪去、消失。 最终,他身躯一晃,任凭自己向前,沉入那片令人安息的虚无。 第14章 他的徒弟出山了 天蒙蒙亮,林间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贴着潮湿的地面缓缓流动。 萧锦书睡得并不沉。山间寒气沁骨,地面又硬,即使盖着毯子,也总是半梦半醒。 恍惚间,仿佛又跌回了十年前,那个血腥气混着泥泞的雨夜,冷得刺骨,怎么也暖不过来。 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梦的迷障,轻轻唤他:“锦书?锦书……” 眼睫颤了颤,再缓缓睁开。视野先是一团模糊,随即,一张放大的、带着笑的俊脸逐渐清晰了起来。 萧锦书怔了怔,冰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迷茫,与一丝惊梦后的脆弱,就这样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谢清微看着他这副懵懂又带着些许呆愣的模样,心口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他压下那点异样,声音清朗如初:“锦书,该醒啦。山中露重,睡久了反而伤身。等我们下了山,找个干净客栈,你再好好歇上一会儿。” 萧锦书这才彻底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颊边微微发热。 他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撑地想站起,却因蜷缩太久,腿脚发麻,动作不由地一滞。 谢清微自然地伸手扶住他胳膊:“小心,地上潮。” “多谢。”萧锦书借力站直后,轻轻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脚。 谢清微已转身从乔叔那儿拿来用布裹着的饼子,递到他面前,笑容明朗: “乔叔刚热过的,先垫垫肚子。等到了山下集市,铺子都开了张,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