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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惶恐。 这半个月对于安顺而言,是头顶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砍刀。 他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这种忐忑的、无知的恐惧,如影随形的折磨他。 有时安顺甚至会想:如果那时撞墙力气再大一些,闭眼就过去了,或许会比现在的处境好过吧? 但那荒谬的念头也只是一瞬。 "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得活下去。 无论将要经历什么,就如德全公公说的,皇上让太医给他诊治了,就证明皇上不着急要他的脑袋。 只要还留着一条命…… 他无论如何也要努力活下去。 为了娘,为了小意。 又过了两日,雪终于停了。 安顺再次见到了德全,他心脏猛然悬了起来,掌心满是冷汗。 “跟咱家走吧,皇上要见你呢。”德全语气平和,安顺却听得满身冷汗。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德全走在前面,安顺落后一步跟在后边。 怎么办? 皇上终于要罚他了。 应该不会砍脑袋吧? 或许是送去慎刑司……无论如何,再折磨他也得忍。 或许,皇上就是想治好他的伤再砍他的头呢?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 安顺越想越惶恐,清瘦的脸颊一片苍白,额头冷汗阵阵。 德全连头都没回,声音却轻轻飘过来。 “要想活命,脑袋就放灵光一点儿。” 安顺下意识抬头,承乾殿已经近在眼前了。 德全推开殿门,暖和的温度涌出来,夹杂着一股浅淡的龙涎香,安顺却打了个冷战。 “进去吧。” 进去吧,脑袋灵光一点,无论如何,你都要从这里活着出去。 安顺想着,心却沉底了。 他缓慢的踏进去,殿里很暖和。 几鼎盘龙暖炉燃着,静悄悄的,鼻腔中又被那股龙涎香占满了。 安顺不敢抬头,却不受控制的战栗,他跪在地上,地毯其实很柔软。 “……奴才叩见,皇上。” 半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仔细听才能发觉有沙沙的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 很快,那道声音停止。 安顺屏住呼吸。 “过来。” 安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膝行过去。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靠得太近。 只能凭借龙涎香的浓淡判断距离。 萧成聿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发抖,这么害怕吗? 这么胆小……所以当时为什么敢撞墙自尽? 萧承聿眼底漆黑,冷笑似的勾了勾唇角。 “过来,朕不想说第三遍。” 殿里明明这么暖和,安顺却觉得冰冷彻骨。 他慢慢爬过去,眼前有玄色的暗纹龙袍下摆,那股龙涎香已经浓郁到让人不敢喘息了。 安顺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合时宜的闪现一些画面。 混乱的帷帐之间,男人容貌俊朗,狭长的漆黑眼眸里闪动着某种灼热的火焰,如同狩猎的猛兽,死死盯着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安顺整个人慌不择路,心脏如同被锋利的犬牙狠狠穿透。 那猛兽不肯松口…… 下颚忽然被捏住,强制性抬起。 安顺惊愕的睁眼,毫无预料的将男人的脸望入眼底—— 他吓得紧紧阖上双眼:“奴才该死……” 萧成聿的目光在安顺脸上巡视了几瞬,然后,他的指腹落在安顺额前那块浅淡的粉色伤痕上,压下去按了按,嗓音带着些许薄凉的冷意:“疼吗?” 疼吗? 好像不是疼。 那处伤口虽然已经好了,但结痂掉落后的嫩肉自然和别处不同。 被男人报复似的按揉着,安顺强忍躲避的欲望,结巴道:“……不,不疼。” “把眼睛睁开。” 其实不敢对视,那种如同被猛兽当作猎物的窒息感让安顺恐惧。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有抗拒的权利吗? 抗旨可是死罪! 安顺缓慢睁眼,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近在咫尺。 他的呼吸瞬间就乱了,整个人紧绷,恨不得找个安全的角落蜷缩起来。 萧成聿看够了这个小奴才战战兢兢的模样,松手恢复高高在上的姿态,神态平静的开口:“你不愿意?” 此话前言不搭后语,安顺反应了几秒,终于明白了意思。 他不敢直视龙颜,跪伏在地,咬紧了牙关。 手指死死攥紧了袖口,清瘦的关节泛白。 殿里寂静,只有属于安顺的,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萧成聿好像很有耐心,等着安顺开口。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奴才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一直在抖,如同在风雨中被淋湿的小雀。 “奴才卑贱之躯……实在不敢玷污圣体……” “好。” “德安。” 萧成聿说完,德安推门而入。 “把人带走。” 安顺还是懵的,带走…… 去慎刑司还是,砍头? 他不能死。 安顺下意识磕头,还想说些什么,德全却已经让人上前捂住了他的口鼻。 被拖出承乾殿时,安顺挣扎的力气彻底消失了,潮湿的泪痕从眼角滑落,他想他死了之后小意和娘该怎么办啊,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闭上眼睛,安顺却悲凉的想: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也还是无法接受吧,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只能认。 下一秒,他被扔在地上,疼痛感清晰,安顺睁眼看见德安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通天路摆在面前,你却偏要往回走。” “算了,人各有命,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第8章 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就这儿了,你自己找个位置挤挤。” 安顺看着眼前挤满单薄床褥的长榻,愣了几秒之后,将自己的包裹放在角落一处狭窄的空隙。 以后这里就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了。 还是像做梦一样……他居然什么惩罚也没有受,只是被调离了承乾殿而已。 这对于安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幸运。 虽然被下调了,但这些都不重要,苦点累点都没有关系。 安顺想着,脸上终于有了丝丝笑意。 “喂,你收拾好没有,赶紧干活去,我们这儿干不完活儿可不许吃饭!”一个年龄稍长的太监在门口盯着,安顺把包裹放好,立马跟着人出去了。 “从这里到御书房,你今天负责把一条道上所有的积雪清理干净,千万不能让积雪结冰,这可是各位大人前往御书房的必经之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我明白了。” 那名太监离开后,安顺看着蜿蜒的宫道,搓了搓冻僵的手,拿起扫帚开始干活。 他进宫六年了,或许是为人谨慎,踏实肯干,相貌也清秀端正。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被分到最苦最累的差事。 如今经历了这一遭…… “在哪儿干活不是干呢。”安顺小声说着。 他已经很幸运了。 - 一眨眼,年节将至。 宫里各种宴席、祭祀活动多了,他们这些最低等的小太监,负责宫里最苦最累的的活。 这天,安顺子时才下值。 好不容易用冰凉的水洗漱一番,回到自己的床位之后,发现空隙几乎被旁边的人挤没了。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往旁边挪挪吧……” 那人不耐烦的嘟囔了几句,身子挪了挪,却并没有空出什么位置来。 幸好安顺足够清瘦,他是真的累了,侧身躺进冰凉单薄的被褥里,在胸口捂着自己冻僵的手。 已经麻木了,没什么感觉。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手上一阵抓心挠肝的痒痛折磨清醒。 这些天实在是太冷了,手全部冻伤,白日里还感受不到,每到夜晚就格外难受。 “不能抓……”安顺蜷在被窝里,还记得小时候娘亲说过,冻疮不能抓。 所以,哪怕痒得抓心挠肝他也忍住了。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大太监手里的鞭子就“啪”一声落在床头:“还睡!起来起来,都赶紧起来干活!” 天还是黑的,寒风刺骨。 要先干完早上的活儿才能吃饭。 安顺双手红肿胀痛,握着粗糙的扫帚,磨得冻疮破皮渗出血水。 他长得白净,在冷风里一吹,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低头往自己掌心哈气,“呼呼……” 再忍忍,等开春就好了。 …… 除夕夜,宫里一片红火。 景和殿歌舞升平,王公大臣和皇帝正在享受除夕宴席。 今夜安顺不当值。 历来这个日子的差事,都是众人挤破了头、找尽了关系才得到。 原因无他,除夕夜赏赐是免不了的,甚至比一个月的俸禄还要可观。 安顺争不过,他向来随遇而安,不争不抢。 既然今夜休息,那便好好享受。 安顺穿上新发的冬装,毛领虽然有些粗糙,但已经很暖和了。 他脚步轻快,迎着星星点点的风雪往前走,穿过那片红梅。 来到御膳房之外的一处凉亭,一个小太监兴奋朝他招手。 “快来!”刘喜乐从胸口掏出一团包裹紧实的浸油的油纸。 扒开之后,是一只汁水丰盈的烧鸡,“闻闻香不香!这是宴席上贵人们没动撤下来的,管事的赏给我们了,我一直想着你呢!” “谢谢你,喜乐,进宫这些年一直照顾我……” “说这些干什么!吃鸡腿,你看你瘦的……”刘喜乐把油汪汪的鸡腿塞进安顺手里,让他赶紧吃。 在刘喜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安顺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刘喜乐立马问。 安顺笑起来,乌黑的瞳仁清透至极,荡起一汪水波,“特别香!” “那当然!这可是贵人们吃的东西呢,你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 两人坐在干燥的台阶上,吃着凉掉的烧鸡,虽然寒风依旧刺骨,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砰—— 忽然一声惊响,夜空炸开明灿灿的烟火。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烟火不断,将漆黑的天际照亮。 安顺和刘喜乐站起来,仰天望着璀璨的景象。 安顺脑海中响起小时候娘常说的祝词,下意识小声念道:“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什么?”刘喜乐没听清,脸上还挂着笑意。 安顺这才郑重的重复一遍:“祝你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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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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