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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宫殿已经浸过油,她握住烛台,灼灼跳动的火光触上床帐。 火势渐起。 最后的一点时间,她来到了偏殿,和温楚衣初见的地方。 坐在桌案前,她眼前慢慢被大片灼目的赤红色所替代。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热浪扑面,庭院外的兰花一瞬间枯萎。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她这个人在世上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烧干净。无论是她在乎的,或是可能在乎她的,在她死后,也都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舍不得的…… 兰台的宫殿尽数烧了起来,大片的赤红火焰连成一线,房梁摇摇欲坠,触目所及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成通红。 火舌舔过地面,爬上桌案,那些被她精心装裱起来的属于温楚衣的画卷一卷卷被熏得焦黑,灼出触目惊心的空洞,然后变成灰烬,消失在这座宫殿里。 谢兰衣伸手,全然不顾高温,把那些画卷全都抢到怀里,似乎在抱着自己唯一珍贵的东西。 她想,等一切都烧完,她就能见到娘了吧。 此时殿内的温度已经高到一定程度,燃烧所造成的黑烟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不知是因为高温熏烤,还是因为止不住的咳嗽,她的双眼不停地流泪,视线模糊,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就算几乎看不见,她也还是从大片大片的红色中分辨出那一点淡色。 是她无数次暗中窥探过的,亲手描绘过的,独属于他的颜色,她绝不会认错。 是温楚衣。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 直到被温楚衣冰凉的指尖握住手腕,皮肤的灼热感得以缓解,她才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地推开他:“你来做什么?” 谢兰衣冷笑,声音嘶哑如厉鬼:“是来看本宫的笑话么?很可惜,本宫就是死也要死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温楚衣道:“楚衣看到了。” “什么?”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楚衣的脸被帕子遮住一半,却很认真地垂眸看着她:“楚衣看到了,所以你不能死。”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 她想和他说,不要救她了,为了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她作恶无数,曾经为了陷害李香怡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只要她死了,她爹的计谋就会失败,皆大欢喜的事。 而且如果她活下来了,她不会放过他。 只是浓烟呛入喉咙,她的胸口撕心裂肺的疼,张开的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留下喘息声混合着难听的声音。 温楚衣知道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先杀死她的一定是喘症。 没有半分犹豫,他将手中的两块帕子叠在一起,覆在谢兰衣的口鼻上。 “别怕,跟紧楚衣。” 谢兰衣缓过些许,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温楚衣拉着往殿外跑去。 她直愣愣看着温楚衣的背影,做不出任何挣扎,桌案在他们身后倒塌,珠钗在他们身后散落,他们离门口愈来愈近。 她真的可以走吗?像她这般的厉鬼,真的可以离开地府吗? 有什么明亮的事物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谢兰衣模糊中看见温楚衣递过什么东西过她。 她接过,柔软的掌心将其握紧。是一块还未琢成的玉。 通体洁白无瑕,晶莹剔透。不知是花似玉,还是玉似花。她认出这是素心兰的一种,名为雪影。是可以在极寒之地生长的兰花。 “这是?”谢兰衣不敢相信。 温楚衣的腿骨愈加疼痛,快要说不出话,言简意赅:“给你的。” 是给,我的? 儿时娘亲在庭院里教她养的兰花和如今的白玉雪影重叠。 谢兰衣的心早已和多年前的谢府一样遍地残骸,此刻焦黑的废墟却落下洁白的细雪,干净的雪把一切不堪覆盖。然后春风起,满目是绿意。 原来,她是想走的。厉鬼还是向往人间的。 “我想……” 谢兰衣来不及把话说完,蓦地睁大眼,眼前一整根燃烧着的房梁朝他们落下。 而温楚衣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了身下。
第25章 第二十五曲 俱前尘(失忆) 元昭二年,四月初八,长赢天。 天降祸,皇后崩。与此事者皆下狱,人之于讳莫深也,一时之间,人皆忧安危。 此后一月,五月初十。 一月前烈火中坍塌的兰台,如今已看不出存在过的痕迹,便如同谢兰衣此人,世上仿佛再没有她来过的证明。 夜里,明月阁。 又是一日雨,墙角绿意不嫌少。淅淅沥沥的雨水从瓦片滚落,落地声如珠落玉盘。 一只圆乎乎的白猫被雨声吸引来到玉勾挽起的碧轻纱前,轻纱飘然,白猫转来转去也寻不到声音从何处来。 只有碧轻纱下坠着的白玉铃被它的动作弄得叮铃作响,和着雨声。 冬雪看着如此一幕也有了笑意。 只是想到这是那个人留下的猫,心情不免复杂。 如果不是谢后护住温先生不受烈火侵扰,她如今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先生。但同样如果不是为了替谢后挡住那根房梁,温先生也不会……不会伤重过深,长睡不起。 轻轻拭去眼底的泪,冬雪又是那个默不作声做好所有事情的冬雪。 她每日要做的事情里多了一件喂猫。 她将猫食放入踏云的专属小盆里,放置在固定的角落,不做余事。 踏云自谢后故去,异常凶狠,常常伤人,连陛下也不能幸免被它挠过。若不是温先生有言,只怕乱葬岗里还要多具猫尸。 这猫现下倒是只亲近温先生了。 门外几声响,脚步声渐近。 是柏生回来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月之间摇身变成了大人的模样。每日早出晚归,雷打不动地去太医院宋院首处求取医术。回来后他也是挑灯夜读,直至夜半。 宋院首看不下去他仿佛入了魔般的行为,时常劝解他。柏生却不复在温楚衣面前的卖乖讨饶,那张不饶人的嘴简直和温小友一脉相承。 宋舒林无言,连连叹息,要是温小友还在,这臭小子敢这么对自己? 柏生沉重的脚步停留在温楚衣的床榻前。 他那双从前明亮含笑的猫儿眼不知何时眼帘总是厌厌地下垂,眉宇之间常笼郁气。只有每日来见温楚衣的这个时辰他才能稍微放松自己。 床帐被高高挂起。 柏生在床榻前半跪下来,双手垫于额下,额心触及床榻。是个虔诚的叩首动作。 他平静的声音响起,一如无风无浪的海面,窥不见其下半点汹涌。 “先生,昨日的雨太急,桃林的桃花被打得七零八落,再不如日前。您再不醒来,它便谢了。” “冬雪姐匆匆忙忙去采桃花,回来时绣鞋勾坏了一只。” “您养的那缸十二红蝶尾,被来看望您的淑妃娘娘看中了,她说您再不醒,她要替您养鱼。” “明月阁……陛下说您再不醒来拒绝他,他便当您默认了要修缮明月阁。过几日要把您接到他的寝宫。” 低低的说话声回荡在室内,烛火跳动依旧,温暖的朦胧光线笼住那张好看的面容,如一盏漂亮又脆弱极的美人灯。 他一如既往地安然沉睡,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还是不行么? 柏生被下垂的眼睫遮挡住的眸光黯然一瞬,嘴角又扬起大大的笑来:“没事,先生,您要好好的休息。柏生会一直等您醒来。” 在您醒来之前,那些不该留着的人,我会一一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动作微顿,柏生抬手将床帐放下,缓缓起身,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整个人埋没到黑暗里,形容鬼魅。 他喃喃自语:“以后不要离先生那么近了。血腥味……太难闻了。” 似乎风起,烛火摇晃不止,停下时,床榻前多了一位黑衣少年。 “该走了。”惊蛰递过一卷画像,“这是今晚的目标,丞相一派的人。” “嗯。”柏生最后望了温楚衣一眼,“我可以……” “不行。”惊蛰摇头,“陛下和另一位已经在门外了。”同时在心里碎碎念念:凭什么,芒种回来了就让小爷走?小爷也想看后续啊。 扣门声轻响。 萧瑾成来时,碍眼的小鬼终于还是被惊蛰拉走了。这里安静极了。静到仿佛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温楚衣沉睡的这些日子,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勤政殿。那只在黯然寂静的殿内朝他伸过来的手,从来没有出现过。 冰湖上的吻,那样好的楚衣,生病的楚衣,醉酒的楚衣,他的小花妖……都是他的一个梦。 当惊蛰带来兰台起火而温楚衣也在其中的消息时,遥远的落霞镇,白露也传来信书,告诉他一个事实:楚衣就是当年救他之人。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楚衣的重伤让他心乱如麻,不知何时那些年的记忆已如潮水涌现。 他再一次的,无可救药的,失去了他的小容儿。 只要稍微想一想,他便头痛欲裂,吃不下,睡不着,想发疯,想杀人。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一只失去了主人的犬,逢人就咬,只有主人的气息才能把他拴在原地。 呵呵,谢兰衣从前说得没错,自己和她是同类人。两个得不到爱的疯子,怎么能够指望他们相互温暖呢? 但他却没有保护好楚衣。若是那日,他早一步得知谢兰衣的死意,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萧瑾成疾步走到床榻前,指尖往里触摸到一小片冷白的皮肤,感受其下的跳动,急切的心才安定下来。 “芒种。” 他回身望向深藏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的人影。若不是他事先知道芒种在那里,几乎会以为那是烛火投下的影子。 人影走出。 有光从她的身前浮现,一双若秋水般温柔的眼睛出现在萧瑾成面前。 “替他诊脉。” “是。” 芒种的视线投向床榻之上。 玉白的床帐遮挡,一切不甚明晰,有一缕乌沉沉的发从床榻边垂下,像是月色里缠缠绕绕的花枝,似有香气浮沉。 落在床沿边的腕子也冷白透明,霜雪堆砌的琉璃玉骨一般。但再如何消瘦,她也能看出这并不是女子。 这样惹得前朝后宫动荡不安的人,让陛下什么也不顾冒死冲进火场救出的人,是一位男子。 不敢多看多言。芒种指下隔着丝帕搭上细弱的脉,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若不精心将养,只怕不是长命之人。 忽而顿住,她的指尖往温楚衣的脑后与腿骨二处按了按,反复进行确认。 看见芒种停顿,萧瑾成心急如焚:“怎么?” 芒种斟酌着开口:“最多再有半月,他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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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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