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发生了什么,在雀楼里的人都清楚,所谓的觊觎,不过是杜不渡的慷慨。 言无归忽然笑了,脸色苍白,笑得悲戚,猛然呕出来一口血来。 “你!”季夫人怕了,怕把言无归气死被清算,几步走过去推着人回房:“早点认清楚他是什么人,别想着再给他解毒了。” 解毒、解毒,是了,言无归最初留下来就是为了解自己按照方子配出来卖掉的那味毒。 毒在经脉里沉积多年,如今杜不渡的身体需要把其他的毒梳理出来才能解最后自己配出来的这味毒。 杜不渡用纵欲来缓解那些毒带去的痛苦,那解了他的毒,也算是弥补了吧…… 看着言无归又一头扎进药房,季夫人觉得和这人说不通道理,自己说得那么明显了,别管杜不渡,说不准没两年人就死了,那不就熬出头了? 晚上杜不渡没来,倒是让人请言无归。 下了雀楼,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地上,言无归走到觉得鞋袜都被雪水浸湿才停下。 带路的小太监似乎是做了什么,又带着言无归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阴暗,潮湿,比在雪地上走还阴冷。 视线里偶尔会看到一点东西,这倒是让言无归分辨出应该是在牢狱之类的地方。 里面隐约能听到一些呜咽声,言无归越是走,就越是心惊胆战。 随着前方火光越来越亮,言无归再次回归成一个瞎子。 杜不渡坐在椅子上,抬手把言无归拽过来。 身体本就不适,还走了这么远的路,两条腿都有些酸麻,被这么一扯,言无归跌坐在杜不渡的腿边。 不知是什么喜好,杜不渡叫人给言无归准备的衣衫大多是白色,在哪里都看着很突兀的颜色。 他一手捏着言无归的后颈,拖着人起身往前走去。 停下来后又抓着言无归的手去摸什么。 入手黏糊糊的感觉,言无归清楚那是血,然后是皮肉都翻出来后直接能摸到的骨头。 被碰到的人疼的抽搐,不多时从昏迷里悠悠转醒,开口也唯有愤怒的嘶吼,说不出来任何话。 言无归胆战心惊,他听得出这人被拔了舌,最骇人的是他熟悉这声音,是那个被他放走,又说会带他走的刺客。 慌张之中言无归推开一直抓着自己的杜不渡,他往后退了几步,掉进半人高的水池里。 冰天雪地冻过来,又掉进那池子,言无归一时间自己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杜不渡瞧着有些嫌弃,那水池是专门防范罪人逃脱的,言无归掉进去就染了一身污垢。 见言无归是真的没力气自己上来,又抓瞎慌张地乱动,杜不渡大发慈悲把人从水池里拎了上来。 踩在地面后心里踏实了些,言无归又一个劲推着杜不渡,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挣脱,跌跌撞撞往被带进来的地方走去。 有人要阻拦,杜不渡却忽然抬了手制止,跟在言无归的身后,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每一次言无归挣扎的样子,都像是关在笼中的鸟,明明知道会撞得满头是血,却还要坚持。 他摸着周围或墙壁或木栏走得磕磕碰碰,几乎三五步就会摔一下,方才掉进池子里应该还扭了脚。 只需一盏茶就能出去的地牢,言无归用了两炷香的时间。 杜不渡就不远不近跟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言无归不停挣扎。 跟在杜不渡身后的宫人有些都看的于心不忍了,却也只能跟着看着。 摸到了地牢门口,言无归知道有人守着,不管不顾问道:“请问宫门的方向在哪里?” 守卫看着旁边站着的杜不渡,不敢多言,只能推开言无归。 言无归清楚杜不渡跟着,知道问不出个结果,干脆又往前走去,不出意外从地牢门口的阶梯滚了下去。 身上和腿上都很疼,言无归跪坐在雪地里,指尖在积雪上摸着,找到被踩下去的积雪就能确定自己过来的方向。 杜不渡站在地牢门口,冷眼看着言无归,他那种逃生的样子太刺眼了。
第11章 杀了他吧 确定了方向,言无归站起来向前走,会踉跄摔倒或是碰到,却依旧坚持着向前。 空中的雪还在飘,一点一点覆盖先前走过来的痕迹,好在言无归摸回了雀楼。 远处的杜不渡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雀楼是他给言无归的笼子,只要他愿意回去,杜不渡可以当作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雀楼下的守卫不敢去搀扶言无归,只能在原地站着,装作无意轻咳了一声,给言无归指引着方向。 言无归站在原地愣愣的,然后毅然决然往另一个方向奔了出去。 若非他走得踉跄,大概这青砖灰墙的宫廷会很快忽略那么一个异类。 杜不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言无归走的方向是太和殿,从太和殿外一路直走就是宫门。 漫天大雪里,言无归用最笨拙的办法想要离开这里。 当日走入皇宫有多从容,今日离开就有多狼狈。 不算太长的路言无归走了整整一夜,他有坚定的方向,可眼盲到底是阻碍。 他清楚杜不渡跟在身后,就像他脚腕嵌入肉里的铃铛一样甩不脱。 杜不渡想让言无归回去,哪怕只放弃离开这个念头几息也好。 言无归想让杜不渡明白,机会渺茫他也要试试能否脱离囚笼。 一场无声的拉锯,持续到晨光破晓那一刻。 言无归摸到了宫门,所有守卫都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由着他拍着宫门说着放他离开的话。 白色身影在朱红宫门前,刺目又渺小。 杜不渡站在很远的地方,从身边人手里接过来弓弩,拈弓搭箭,对准了言无归后背心脏的位置。 这一箭出去,言无归会是深宫里最无足轻重的一缕魂。 杀了他吧,杀了他,杀了,就不会再有人不听话,也不会每日都分神关注他在做什么,甚至都不会有人再带给他任何情绪变化。 忍不住自嘲,他从来都是孤家寡人,有什么不舍的呢? 箭矢破空而出,言无归听到了,他也不再挣扎,等待杜不渡亲手了结性命。 利箭刺入皮肉,穿过骨血的痛比床笫之间的痛翻了数倍。 箭镞钉在宫门上,后面的箭羽还微微晃动着。 言无归低头看去,失了全身的力气倒在雪地中,鲜红晕染在雪地里,没有人关心囚笼里的鸟飞不出去会有多痛苦。 春日带来的不是绿叶抽芽,是鼻尖永远散不尽的血腥味。 雀楼里日日都有新鲜的尸体被抬下去,最后换上新的人来侍奉。 衣衫拖地、步履落地、婴孩啼哭、笔尖落纸…… 这些声音每天环绕在四周,言无归慢慢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转身赤足踩在地上,很凉,带着铃铛声晃晃悠悠,另一条腿没那么利索,甚至有些不良于行。 风吹动纱幔,言无归一步一挪慢慢走去窗棂边倚着,那里有一盆新枝,指尖摸了上去,嫩叶带着草木的微凉和生机。 有人看到了言无归,整个雀楼上下的人都动了起来。 季夫人来得最快,怀里抱着孩子,小孩看到言无归,扭转着小身体要言无归抱,被季夫人拍着哄着压下去。 “你命真大。” 没有嘲讽也没有感叹,这是事实,在不停惹怒杜不渡的所有人里,言无归是命最长的。 雪夜里的箭矢向下偏移到膝弯,他想,废了腿应该就跑不掉了吧。 可是一个坐着的废人哪里有看他爬着好玩? 然后那支箭矢再次向下偏移,最后射穿了言无归的小腿。 躺在床榻上浑浑噩噩病了几个月才见好,不是命大是什么? 言无归转头伸手,似乎是想要摸摸那个孩子,他的眼睛看不到,就只能用这双手去感知一切。 季夫人见他伸了手,孩子又闹腾,伸手把孩子交到了言无归的怀里。 言无归明显不知季夫人会让他抱孩子,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是旁人会害自己的孩子一样护着。 言无归接手的时候格外自然,熟稔得像是抱过许多孩子。 杜不渡觉得这一幕刺眼又膈应。 脚步只是微顿,就走了进去,杜不渡冷眼瞧了季夫人,掩藏不住的杀意一闪而过。 季夫人从言无归怀里抱回孩子,躬身行礼退出房间。 走近言无归,杜不渡盯着他看,他这人身上一直都没什么生气,从第一次见到现在,也都是那个样子,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想要什么。 仿佛是个没有任何欲望的人偶,随波逐流,到了哪里就算哪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是不打紧的事情。 但他很在乎旁人的生死,不论是谁。 原以为他病好之后会闹着要离开,或是别的什么,可他太安静了。 杜不渡捏着言无归的脸颊扯了扯,把手指向上推了下,想着他如果会笑,是什么样子的呢? 但靠着外力折腾出来的笑容太假了,假得杜不渡嫌弃:“笑给寡人看。” 言无归眉心皱了皱,似乎是没懂杜不渡的要求,却听到他又说了一句:“寡人让你笑。” 笑——应该是开心或者是顺心顺意时候才会有的情绪吧? 他惯来也不是会苦中求乐的人,扯动着唇角,半晌憋不出来一个笑容,最后只能无力地沉默。 杜不渡皱着眉,他觉得不对,方才他对着那个孩子时明明很温柔,对着季夫人的态度也还算是和善,怎么到了自己这只有冷漠。 突然失了耐心,旁人有的,他何必稀罕,总会有别的办法得到。 “你不笑,寡人就杀了那个女人。” 言无归忽然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雪夜,冷到骨血之中。 慌张推开杜不渡掐着自己脸颊的手,但又觉得这样很冒犯,言无归强迫自己弯着唇角,抿出一个微笑来。 这样的笑容,放在任何人脸上都会觉得很丑,偏他不一样,他有一张轻易击破所有壁垒的容颜。 杜不渡欣赏着言无归僵在脸上的笑容,拇指划过他的唇瓣:“往后乖乖待在寡人身边,寡人不会亏待你。” 这是承诺,也是第一次杜不渡对言无归表达态度。 彻底变成杜不渡的脔宠吗? 言无归没有想好,但他从所有人口中的言大夫变成了言侍君。 一个浅显又直白到所有人都明白的称呼,他这样的人,大概还能有另一个称呼,叫作佞幸,不过这样的人大概是需要会媚上的,言无归不会。 从那一日后,他不需要再进药房,只需要待在杜不渡的身边,最初言无归不愿意,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走路跛着的样子,也不想听到别人叫他言侍君。 最后杜不渡会捏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推上轿辇,再叫人抬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8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