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里停着一辆囚车——木制的,四面透风,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他看着那辆囚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每走一步,那声音就像是在告诉他—— 你不是太子了。 你什么都不是了。 你是阶下囚。 你是待宰的羔羊。 你是…… 萧珩走到囚车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残兵,看了一眼那件被丢弃在地的杏黄袍服。 然后,他钻进囚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 钦差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启程——!” 囚车缓缓开动,沿着官道,向南驶去。 萧珩坐在囚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边关,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身影,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他只是望着,望着,望着。 直到那些都消失在视野尽头。 --- 与此同时,京城。 东厂衙门的密室里,魏无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圣旨已到边关。太子废为庶人,即刻押解回京。” 魏无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慢慢加深,最后整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餍足的、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站起身来,走到密室的一角,那里立着一面铜镜。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阴柔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微微勾起的嘴角。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对镜中人说话,“您终于……”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拿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七月十六,废为庶人。押解回京。”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抚过。 “三年。”他喃喃道,“奴才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将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您知道奴才此刻在想什么吗?”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奴才在想,您穿着囚衣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您戴着镣铐的样子,一定更好看。” “您坐在囚车里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目光幽深如渊。 “奴才迫不及待想看到。”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急。” “很快就能看到了。” “等您回到京城,等您走投无路,等您终于跪在奴才面前的时候……” 他的笑声在密室里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餍足与期待。 窗外,夜风呜咽。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千里之外,那个人正坐在囚车里,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京城的审判,不是父皇的怒火。 而是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和一座再也飞不出去的牢笼。
第18章 千里归京 囚车在官道上颠簸。 萧珩坐在囚笼里,双手锁着镣铐,脚踝上拖着铁链。每一下颠簸,铁链就哗啦啦响,像是一遍遍提醒他——你不再是太子了,你是囚犯。 押解的官兵有二十人,为首的是一个姓王的校尉,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从启程的第一天起,他就没给过萧珩好脸色。 “走快点儿!”他一鞭子抽在囚车上,木屑飞溅,“磨磨蹭蹭的,当自己还是太子呢?”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囚车底板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 王校尉见他不吭声,反倒更来劲了。他策马靠近囚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珩,咧嘴笑了。 “哟,还端着架子呢?”他回头对身后的官兵们喊道,“兄弟们,你们说,这废太子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呢?” 官兵们哄笑起来。 “可不是嘛,”一个尖嘴猴腮的兵丁凑上来,“看他那眼神,还带着傲气呢。” 王校尉又是一鞭子抽在囚车上,这次离萧珩的脸只有半寸。 “傲气?”他嗤笑一声,“等到了京城,有你受的。到时候看你还傲不傲得起来。” 萧珩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躲开那飞溅的木屑。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可他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给那些人任何反应。 因为他知道,他一旦开口,只会招来更多羞辱。 这是他这些日子学会的第一件事。 --- 第二日,队伍经过一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四面漏风,屋顶还漏着洞。院子里堆着马粪,臭气熏天。 王校尉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回头对萧珩喊道:“把他关马棚里去。” 萧珩愣了一下。 马棚? 那个尖嘴猴腮的兵丁已经走了过来,一把拽住萧珩的胳膊,把他从囚车上拖下来。镣铐哗啦啦响,萧珩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走!”那兵丁推了他一把,“磨蹭什么呢?” 萧珩被推着,一步一步走向马棚。 那马棚比驿站的房子还破,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撑着顶,四面透风。地上全是马粪和马尿,臭得让人作呕。几匹瘦马挤在角落里,看到他进来,发出警惕的嘶鸣。 “就这儿了。”那兵丁把他往里面一推,“老实待着,别想跑。” 萧珩站在马粪堆里,一动不动。 那兵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怎么,嫌脏啊?”他凑近萧珩,故意压低了声音,“嫌脏也没用,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份——连马都不如。” 他大笑着走了。 萧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在一堆马粪旁边,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闻,不去想。 可那臭味还是往鼻子里钻,那马粪的湿气还是往衣服里渗,那墙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还是往骨子里吹。 他想起东宫的寝殿。那里永远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绒毯,点着上好的沉香。 他想起那张紫檀木的大床,床帐是云锦做的,上面绣着金线的蟠龙。 他想起那些伺候他的宫女太监,永远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生怕让他有一丝不悦。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堆马粪。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比哭还难看。 --- 第三日,队伍经过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店铺。囚车从街上经过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萧珩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可那些人还是认出了他。 “哎,那不是太子吗?” “什么太子,听说被废了,现在是阶下囚。” “啧啧啧,以前多威风啊,现在成这样了……” “活该!谁让他打了败仗,死了那么多人!” 萧珩的头埋得更低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萧珩!” 萧珩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人群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衫,看着像是读书人。那人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而是…… 萧珩想起来了。 那是翰林院的张侍讲。曾经在东宫给他讲过课,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殿下圣明”。 可现在,张侍讲看着他,目光里只有冷漠。 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萧珩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开口,想喊一声“张先生”,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东宫时说过的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侍讲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萧珩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 囚车继续向前,人群渐渐散去。 他依旧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人群。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 第五日,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来用饭。 萧珩被从囚车上拖下来,锁在院子角落的一根木桩上。那些官兵们围坐在院子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没有人给他送吃的。 萧珩靠在木桩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可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那些官兵故意不给他饭吃,想看他的笑话。第一天他忍着,第二天他继续忍着,到了第三天…… “哟,肚子叫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兵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是残羹剩饭——不知道是哪个官兵吃剩下的,菜叶子泡在浑浊的汤里,上面还漂着油花和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饿了吧?”那兵丁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吃吗?”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兵丁把碗往前递了递,凑到萧珩鼻子底下。 一股馊味扑鼻而来。 萧珩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他差点吐出来。 那兵丁哈哈大笑起来。 “嫌弃啊?嫌弃就别吃啊。”他端着碗站起身,回头对其他人喊道,“兄弟们,废太子嫌弃咱们的饭,不想吃呢!” 又是一阵哄笑。 萧珩靠在木桩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饿。 饿得胃都在抽痛。 可他吃不下那碗饭。 不是因为馊,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吃了那碗饭,他就不再是他了。 可他现在,还是他吗? 他睁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 第十日,队伍经过一条河。 河水浑浊,两岸荒草丛生,看不见一个人影。 王校尉下令停下来休息。官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萧珩被从囚车上放下来,锁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靠在石头上,望着那条河,发呆。 河水向东流,不知道流向哪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带他去京郊的河边踏青。那时他只有七八岁,骑在父皇肩上,指着河里的鱼大喊大叫。父皇笑着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在河边走了很久很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4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