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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父皇对他说:“珩儿,等你长大了,这江山都是你的。” 他问:“父皇,江山是什么样的?” 父皇笑了,指着那条河,指着远处的山,指着更远的天边:“都是你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江山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流泪。 不是当着那些官兵的面,不是当着那些围观的人的面,而是对着这条无名的河,对着这片荒凉的天地。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王校尉走过来,一把拽起他。 “走了。别磨蹭。” 萧珩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囚车。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条河。 --- 第十五日,第二十日,第三十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萧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路上走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些画面—— 官兵的鞭子抽在身上时火辣辣的疼。 馊饭吞下去时胃里的翻涌。 曾经认识的人看到自己时装作不认识的表情。 驿站里那些臭气熏天的马棚和满是跳蚤的草堆。 还有那些夜里,他缩在囚车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一遍想着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是太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笑。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那样过下去。 可现在…… 囚车还在颠簸,铁链还在哗啦啦响,那些官兵还在大声说笑。 萧珩靠在囚车栏杆上,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方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 期待父皇原谅他? 期待那些曾经讨好他的人继续对他笑? 还是期待……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再长,也会有走完的一天。 等到了那一天,等着他的,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一遍一遍。 --- 与此同时,京城。 东厂衙门的密室里,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魏无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从边关到京城的路线上,被人用朱笔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旁边,标注着日期。 今日是八月初九。 按行程,那个人,应该还有三日就到京城了。 魏无双看着那条红线,指尖轻轻抚过。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奴才听说,那些官兵对您很不好。” “打您,骂您,给您吃馊饭,让您睡马棚……”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殿下,您恨他们吗?”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京城的位置。 “您应该恨的。” “可您知道吗,那些官兵,是奴才吩咐的。”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 “奴才吩咐他们,对您要‘格外照顾’。” “要打,要骂,要让您知道,没了太子的身份,您什么都不是。” 他将地图收起来,拿起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字。 “七月十六,废为庶人。押解回京。” “七月十八,宿马棚。” “七月二十,遇旧人,避之不及。” “七月廿二,馊饭。” “八月初九,距京城三日。” 他看着这些字,指尖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殿下,”他轻声说,“您这些日子吃的苦,奴才都记着呢。” “每一鞭,每一句骂,每一碗馊饭,每一个白眼……” 他笑了。 “奴才都替您记着。” 他将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您到了奴才身边,奴才再慢慢告诉您。” “这些苦,是谁给您吃的。” “这些屈辱,是谁让您受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目光幽深如渊。 “到时候,您就会知道——” “这世上,只有奴才,是真心对您好的人。” “只有奴才。” 窗外,夜风呜咽。 密室里,那盏孤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那一刻。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百里之外,那个人正蜷缩在囚车里,望着京城的方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审判,不是什么惩罚。 而是一个人。 一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第19章 绝境中的名字 八月廿三,北风骤起。 原本还算温和的天气,一夜之间换了面孔。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缝里钻。押解的官兵们骂骂咧咧,加快速度赶路,想在风雪到来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可风雪比他们更快。 午后,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半个时辰后,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蹄打滑,囚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他娘的!”王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雪,回头吼道,“前面有座破庙,快去那里避避!” 萧珩坐在囚车里,浑身已经冻得麻木。 那身囚衣单薄得可怜,早就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的手脚已经没了知觉,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蜷缩在囚车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破庙到了。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知多少年没人打理,庙门歪斜,院墙坍塌,只剩下正殿还算完整。官兵们一窝蜂涌进去,生火的生火,解甲的解甲,很快就在殿中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暖意融融。 萧珩被从囚车上拖下来,锁在殿外的廊柱上。 那根廊柱早已腐朽,上面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头。铁链绕了两圈,将他牢牢锁住。头顶是漏风的屋檐,挡不住多少风雪,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 “老实待着。”那尖嘴猴腮的兵丁踢了他一脚,转身回了殿内。 萧珩蜷缩在廊柱下,一动也不能动。 殿内传来笑声和酒香。 官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有人讲着荤段子,引来阵阵哄笑。那笑声透过风雪传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萧珩心上。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冷。 太冷了。 冷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牙齿在打颤,全身都在发抖,抖得铁链哗啦啦响。他想把身体缩得更紧一些,可那铁链勒得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寒风一刀一刀地割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的笑声渐渐小了。 有人喝醉了,开始说胡话。有人在打鼾。篝火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像是快要熄灭了。 萧珩抬起头,望着外面的风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花不停地落,落在他身上,落在破庙的屋顶上,落在远处看不见的荒野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冬天,京城也下了一场大雪。他趴在东宫的窗边,看着太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父皇来了,把他抱起来,指着雪人说:“珩儿,等雪停了,父皇带你去打雪仗。” 他记得父皇的手很暖,父皇的笑很暖,父皇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暖。 可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紫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父皇握过,曾经执笔写过无数奏折,曾经拉弓射箭,曾经…… 曾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不是泪。 是雪水。 他这么告诉自己。 --- 风越来越大。 破庙的屋檐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萧珩蜷缩在廊柱下,意识开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也许……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人。 那个被他罚跪、被他羞辱、被他嘲笑“无根之人”的人。 那个在棋局上赢了他半目的人。 那个站在朝臣末列、永远孤零零的人。 魏无双。 萧珩睁开眼睛,望着漫天风雪,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魏无双。 东厂提督。父皇最信任的人。权倾朝野,百官避之如避蛇蝎。 如今朝中,能帮他的人,或许只有他了。 萧珩想起那些弹劾他的奏折,想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大臣,想起父皇那道废黜他的圣旨。如今满朝文武,还有谁愿意替他说话?还有谁敢替他说话? 只有魏无双。 那个被他羞辱过的人。 那个永远恭顺、永远谦卑、永远挑不出毛病的人。 那个…… 萧珩忽然想起魏无双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幽深得可怕,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以前他觉得那眼神让人不适,可现在想来,那眼神里…… 有什么? 他不知道。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魏无双。 魏无双。 魏无双。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着某种咒语,某种救命稻草,某种……最后的希望。 可他能去找他吗? 那个被他羞辱过的人,会帮他吗? 萧珩不知道。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风雪依旧,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蜷缩在廊柱下,望着那个方向——京城的方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魏无双。 他在心里说。 等我。 --- 与此同时,京城。 东厂衙门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魏无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潦草,是押解队伍的探子送来的密报—— “八月廿三,遇风雪,宿破庙。废太子锁于殿外廊柱,冻馁交加。” 魏无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 “冻馁交加。”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什么美味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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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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