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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什么?”他重复这三个字,仰头看着满天晚霞,“或许……图个心安吧。” 心安。 在这吃人的宫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奢侈。 两人对坐无言,直到暮色四合。 林峥起身告辞。 走到园门口时,苏晏忽然叫住他。 “林公子。” 林峥回头。 “若有一天,你也想走。”苏晏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告诉我。苏家的船,随时等着。” 林峥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多谢。” 他转身踏出梨园。 身后,园门缓缓关闭。 那两个御林军依旧站着,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林峥走在宫道上,手里还握着沈言卿给的药包。 药香苦涩,却让他清醒。 北境军的账,平阳的夫婿,谢家的铜印,苏晏的船……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正在慢慢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无处可逃。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网外,还有人。 有想撕破网的人。 这就够了。 夜色深沉,星河璀璨。 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这场棋,还在继续。
第17章 账目风波 户部核账的结果,是在五月初三公布的。 那日早朝,户部侍郎周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上三寸厚的账册。金銮殿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平稳的宣读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一字一句,像刀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奉旨复核北境军虎牢关一役军械损耗,”周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悸,“共计箭矢八万七千支,损四万三千;刀枪六千柄,损两千一百;甲胄三千套,损一千二百……” 他顿了顿,抬起头:“然据兵部存档,当年上报损耗数额为——箭矢损两万九千,刀枪损九百,甲胄损五百。” 账册与存档,差了一倍有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镇北侯林毅站在武将首位,腰背挺直如松,花白的须发在殿内穿堂风中微微颤动。老侯爷面色平静,但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朝笏,指节泛白。 “周侍郎,”兵部尚书王崇安出列,声音有些发颤,“当年虎牢关一战,臣亲自督运军械,所记数目绝无差错。这……” “王尚书的意思是,本官伪造账目?”周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刀。 “臣不敢!”王崇安连忙躬身,“只是……时隔三年,账目或有疏漏……” “疏漏?”皇帝宇文弘忽然开口。 他坐在龙椅上,一直安静听着,此刻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的温度骤降。 “三年时间,能让四万支箭矢凭空消失?”他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还是说,北境军打仗,用的是纸糊的箭?” 这话说得重。 林毅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北境军每一支箭、每一把刀,都用在战场上,绝无虚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老侯爷的人头,朕自然信得过。”宇文弘俯视着他,“但账目白纸黑字,做不得假。要么是兵部当年谎报,要么是有人……中饱私囊。” 中饱私囊。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崇安面如死灰,也跟着跪下:“陛下明鉴!兵部绝不敢……” “够了。”皇帝打断他,“此事蹊跷,朕自会查清。周侍郎。” “臣在。” “继续查。”宇文弘转身走回龙椅,“凡涉及此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审。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军械上动手脚,动摇我大周根基!” “臣遵旨。” 早朝在压抑中散去。 消息传到后宫时,已近午时。春棠从御膳房打听到只言片语,慌慌张张跑回惊鸿殿,话都说不利索。 “公子,不好了!户部、户部说咱们北境军……虚报损耗,贪墨军饷!” 林峥正在练字,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慢慢说。”他放下笔。 春棠语无伦次地将听来的消息复述一遍,末了带着哭腔:“老侯爷在殿上跪着,陛下说要严查……这可怎么办啊!” 林峥沉默着,看着纸上那团墨迹。 该来的,终究来了。 虎牢关一战,北境军确实损耗巨大,但绝没有四万支箭那么多。当年战后清点,是他亲自督办的——箭矢损两万九千余,刀枪九百,甲胄五百。这个数目,兵部存档与他记忆完全吻合。 那多出来的一万四千支箭,两千把刀,七百套甲,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人改了账。 在三年前,或者……更早。 “程肃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春棠摇头:“没有。自从上次长公主带话后,就再没音讯了。” 林峥走到窗前,推开窗。五月的风已带暑气,吹在脸上黏腻温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备车,”他忽然道,“去大相国寺。”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春棠愣住。 “就说我心神不宁,要去寺中静心。”林峥转身,“快去。” 大相国寺的香火,比平日更盛。 或许是因为京城风波渐起,来祈福问卦的人多了不少。林峥照例先去大雄宝殿上香,又往功德堂添了几个牌位——这次写的是虎牢关一战阵亡的校尉名字。 做完这些,他往后山走。 御林军校尉跟到竹林外,照例停下:“公子请便,末将在此等候。” 林峥点头,独自走进竹林深处。 竹叶沙沙,遮天蔽日,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他走到上次与程肃见面的那块青石旁,坐下等待。 等了约莫一刻钟,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公子。” 是程肃。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像寺里干粗活的杂役。走近了,林峥才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坐。”林峥示意。 程肃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户部的事,公子知道了?” “知道了。”林峥看着他,“账目是怎么回事?” “有人改了三年前的兵部存档。”程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我查了,改账是在半年前——谢家被抄前一个月。动手的是兵部一个老书吏,姓孙,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上个月……突发急病死了。” 死无对证。 “账改得高明吗?” “不高明,但够狠。”程肃苦笑,“他们没动总账,只改了分项。比如箭矢损耗,原本记的是‘损两万九千,余五千入库’,现在改成‘损四万三千,余五千入库’——入库数没变,损耗凭空多了一万四。” “入库的箭呢?” “还在库里。”程肃道,“但库房三年前失过一场火,烧了不少存档。现在要查实物,根本对不上数。” 一环扣一环。 从改账,到灭口,到销毁证据——这局布了至少半年,甚至更久。 “谁干的?”林峥问。 程肃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但断了。”程肃从怀中又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同样有刻痕——这次是四道短线,一道长线:**危**。 “我查到那孙书吏告老后,在通州置了处宅子,宅子的地契……是江南一个绸缎庄的东家送的。那东家姓赵,做的是苏杭的生意。” 苏杭。 苏晏的地盘。 林峥眼神一凝:“苏家?” “不是苏晏。”程肃摇头,“是苏家旁支,早些年就分出去了,与苏晏那一脉素无往来。但蹊跷的是,那赵东家上个月也死了——船沉在运河里,尸骨无存。” 又死一个。 “所以线索到江南就断了?”林峥皱眉。 “没断,但……”程肃顿了顿,“我查到那赵东家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平阳长公主府上的管家。”程肃声音压得更低,“就在船沉前三日。” 平阳长公主。 林峥心头一震。 “她……” “我不确定。”程肃打断他,“或许是巧合,或许……长公主也在查这件事。公子,这潭水太深了,您最好……” “最好什么?”林峥看着他,“明哲保身?” 程肃语塞。 林峥站起身,走到竹林边缘,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天光。 “程肃,”他背对着他,“你知道虎牢关那一战,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末将……知道。” “五千人守关,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八百。”林峥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那些死了的弟兄,有的被箭射成刺猬,有的被刀砍得面目全非,有的……烧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转过身,看着程肃。 “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成了某些人贪墨军饷的借口。”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事,我不能不管。” 程肃看着他,良久,缓缓跪下。 “末将……愿追随将军。” “起来。”林峥扶起他,“你现在在礼部,不能轻举妄动。继续查,但要小心——别让人发现。” “是。”程肃点头,“还有一件事……” “说。” “陛下昨日下旨,召北境军几位旧将回京。”程肃声音发涩,“说是……协助查账。” 协助查账。 名义上好听,实则是扣押质询。 林峥闭上眼。 皇帝这是要把北境军彻底拆散,把林家最后的根基,连根拔起。 “知道是哪几位吗?” “张茂,陈威,还有……李副将。”程肃顿了顿,“陈校尉托人带话,说让您别担心,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威。 那个跟了他七年,虎跳峡为他挡过箭的副将。 林峥握紧了拳。 “他们什么时候到?” “三日后。” 三日后。 时间不多了。 “程肃,”林峥看着他,“帮我做件事。” “将军请吩咐。” “查一查,当年虎牢关战后,兵部是谁负责清点战利品的。”林峥缓缓道,“我记得,狄人溃败时,丢下了不少军械。那些东西……本该入库。” 程肃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能在损耗上做手脚,”林峥冷笑,“就能在战利品上做手脚。去查,一定有人知道内情。” “末将领命!” 回宫的路上,林峥一直沉默。 马车驶过西市,街市依旧繁华,叫卖声不绝于耳。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如何保住北境军那些弟兄,如何……还虎牢关那四千二百个亡魂一个清白。 回到惊鸿殿,春棠迎上来,脸色依旧苍白。 “公子,方才……沈太医来过。” 林峥脚步一顿:“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留了瓶药,说是安神的。”春棠递上一个青瓷瓶,“但奴婢觉得,沈太医神色不对,像是……有话要说。” 林峥接过药瓶,入手微凉。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不是寻常的褐色,是朱红色,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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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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