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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清音阁初遇时,这人也是这样平静地抚琴,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时他以为这是冷漠,后来才知道,这是十年隐忍磨出来的壳。 “苏沉舟……”林峥斟酌着词句,“在洞庭湖下,他为了救我中箭。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放不下了。” “沈言卿呢?” “他不一样。”林峥摇头,“他总是温温和和的,像水,不知不觉就渗进骨子里。受伤时他守着我,南下时他给我药,每一次回头,他都在。” “那我呢?”谢云舒问,“我是什么?” 林峥看着他清冷的眼睛:“你是雪后的梅,看着冷,骨子里却最傲,最干净。”顿了顿,“在太医署那夜,你说梅家的公道如天,总有人要撑。那时我就想……这个人,我想护一辈子。” 谢云舒睫毛颤了颤,别过脸去。 许久,他低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三个都要?还是……一个都不要?” “我不知道。”林峥诚实地说,“所以我说,容我慢慢想。” “若你想不出呢?” “那就等。”林峥道,“等到你们……都不愿等了为止。” 这话说得残忍,却也坦荡。 谢云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林峥,你真是……贪心。” “是。”林峥承认,“我贪心。沙场上刀剑无眼,活下来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遇见了就不能放手。放了一次,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了。” 堂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口禀报:“将军,苏公子和沈太医到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苏沉舟今日难得穿了件月白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少了平日的妖娆,多了几分清俊。沈言卿仍是一身太医官服,只是外面罩了件狐裘,衬得脸色温润。 四人相对,一时无言。 还是苏沉舟先开口,笑着对谢云舒道:“谢公子今日气色不错。” “苏公子也是。”谢云舒回礼。 沈言卿走到林峥面前,很自然地探了探他额温:“没发热就好。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 管家适时进来:“将军,宴席备好了,是否……” “开席吧。”林峥起身,“今日小年,不谈正事,只叙旧。” 宴设在临水的暖阁里,四面窗开了两扇,正对着院中那几株老梅。炭炉上温着酒,菜肴简单却精致——是苏沉舟从江南带来的厨子做的。 四人围坐,起初还有些拘谨。三杯酒下肚,话渐渐多了。 苏沉舟讲起江南的趣事,说洞庭湖的渔歌唱晚,说苏州城里的评弹,说金陵的秦淮画舫。他说话时眼中有光,那是卸下二十年伪装后,真正的鲜活。 沈言卿偶尔插几句,说太医院的琐事,说哪个小太监又偷吃点心闹肚子,说陛下最近睡眠不好,他新配了安神香。 谢云舒话最少,只静静听着,偶尔给父亲布菜,偶尔抬眼看看林峥。 林峥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炽烈如焰,一个温润如水,一个清冷如雪。三个月前,他们还是这深宫里最疏远的陌生人,如今却坐在一起,像认识了半辈子。 命运真是奇妙。 酒过三巡,谢雍年纪大了,有些乏,由管家扶着去厢房歇息。暖阁里只剩四人。 炭火暖融融的,酒意也上来了。 苏沉舟忽然举起酒杯,看向林峥:“林峥,我敬你一杯。” “敬什么?” “敬你……”苏沉舟想了想,“敬你是个傻子。明明可以选最容易的路,偏要选最难的。” 林峥笑了,举杯与他相碰:“彼此彼此。” 两人一饮而尽。 沈言卿也举杯,温声道:“敬活着。” “敬活着。”四人同饮。 放下酒杯,苏沉舟忽然道:“有件事,我想说清楚。” 众人都看向他。 “我喜欢林峥。”苏沉舟坦荡地说,目光扫过谢云舒和沈言卿,“很喜欢。但我也知道,你们也喜欢。” 他顿了顿:“若按江湖规矩,咱们该打一场,谁赢归谁。可这不是江湖,你们也不是江湖人。” “那按你的规矩,该如何?”谢云舒轻声问。 “按我的规矩……”苏沉舟笑了,“那就各凭本事,看谁先走进他心里。” 这话说得霸道,却也磊落。 沈言卿摇摇头,温声道:“我不争。” 苏沉舟和谢云舒都看向他。 “我是大夫。”沈言卿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大夫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不是……让人为难。”他抬眼看向林峥,眼中是他惯有的温柔,“林峥,你按自己的心选,选谁我都祝福。” 这话说得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峥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谢云舒打断了。 “我也不争。”谢云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谢家刚平反,父亲年事已高,我需要时间重整家门。至于其他……”他看向林峥,“顺其自然吧。” 苏沉舟看看谢云舒,又看看沈言卿,忽然笑了:“得,倒显得我最小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 院中,那几株老梅的花苞,不知何时竟开了两三朵。红蕊在雪白的枝头颤动,像点点胭脂。 “梅开了。”苏沉舟说。 四人走到窗前,看着那几朵初绽的梅花。 二十年了,梅家的梅花,终于又开了。 “林峥,”苏沉舟忽然道,“你慢慢想,不急。我们……都等得起。” 谢云舒轻轻“嗯”了一声。 沈言卿微笑点头。 林峥看着他们,又看向院中寒梅,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轻了些。 是啊,不急。 有些花,要慢慢开。 有些人,要慢慢等。 三日后,太庙。 梅谢两家平反昭雪的正式仪式在此举行。坛上供着两家的牌位,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朝臣,有百姓,有从北境赶来的老卒,也有从江南来的梅家旧部。 宇文弘一身祭服,亲手将“忠烈”的匾额挂在两家的牌位上。然后他转身,面对众人,沉声道: “梅家七十三口,谢家十九口,北境军三万将士——今日,朕在此,还你们清白!” 礼炮九响,钟声长鸣。 坛下有人痛哭,有人高呼万岁,有人跪地不起。 林峥站在武将队列最前,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梅家旧部老泪纵横,看着北境军的老卒们抱头痛哭,看着谢雍被谢云舒搀扶着,对着谢家牌位深深叩首。 二十年沉冤,一朝得雪。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生死奔波,值了。 仪式结束后,宇文弘召林峥入宫。 养心殿里,皇帝换下了祭服,一身常服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雪。 “林峥,”他开口,“朕决定不退位了。” 林峥一怔:“陛下……” “不是贪恋皇位。”宇文弘打断他,“是朕想通了——这皇位虽来得不正,但朕可以用它做正事。革新吏治,整顿军务,平反冤狱……这些事,换了别人,未必肯做,也未必能做。” 他转过身,看着林峥:“所以朕要留下,用这余生,赎父之罪,也赎朕之过。” 林峥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愿辅佐陛下。” “起来。”宇文弘扶起他,忽然笑了,“林峥,听说你那日小年宴,颇热闹?” 林峥耳根微热:“陛下也听说了?” “满朝都传遍了。”宇文弘眼中闪过促狭,“都说镇北侯风流,一府藏三美。还有人打赌,看你最后选谁。” 林峥苦笑:“陛下就别取笑臣了。” “不是取笑。”宇文弘正色道,“林峥,有些事,外人有外人的看法,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选谁,不选谁,或者……都选,只要你们自己愿意,旁人无权置喙。” 这话说得太直白,林峥一时不知如何接。 宇文弘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想想。朝堂的事有朕,你的私事……自己定。” 从养心殿出来时,雪下大了。 林峥走在宫道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那日在镇北侯府,四人站在窗前看梅的情景。 苏沉舟的炽烈,谢云舒的清冷,沈言卿的温柔。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都走进了他心里。 这局,该怎么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急不来。 就像院中那株老梅,等了二十年,才等来这个冬天的绽放。 他也可以等。 等一个花开的时候。 等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好的未来。
第36章 山河故人 一年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北侯府的梅树开得正好。二十株从梅家旧宅移栽来的老梅,在一年光阴里扎下了根,枝头缀满红白相间的花朵,清冷的香气飘满了整座庭院。 林峥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开得最盛的梅树,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北境来的——新任北境军统帅的述职折子,夹着一页私信。信上说,去年冬天战死的三千将士,灵位已入忠烈祠;流放归来的老卒们,都安置妥当;新招募的子弟兵,个个精神抖擞,就等着开春后操演。 最后一句写着:“将军放心,北境的天,晴了。” 林峥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北境的天晴了,京城的天呢? 这一年,朝堂的变化翻天覆地。宇文弘的新政大刀阔斧,裁撤了一批尸位素餐的老臣,提拔了许多年轻干练的官员。谏冤司开了十八道门,半年里接了三百多件旧案,平反了其中七成。民间都说,这位“血脉不正”的皇帝,比历代先皇都做得正。 谢雍官复原职,却主动请辞,以太傅衔致仕。皇帝再三挽留,他只说:“老臣老了,该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如今他在城西买了一处小院,每日读书种花,偶尔进宫给皇帝讲讲旧事。谢云舒每隔三五日便去探望,父子俩下下棋,喝喝茶,把失去的十年一点点补回来。 苏沉舟的梅家在江南重新立了起来。他这半年往返京城与江南之间,梅家旧部陆续归附,生意重新开张,那座废弃的砖窑被他改造成了学堂,专门收留战乱遗孤。他在信里说:“林峥,等学堂盖好了,你来看看。这些孩子,将来都是要念着梅家好的。” 沈言卿还是那个沈言卿。太医院的院正年初告老,举荐他接任,他推了三次,最后还是被皇帝一道圣旨按在位置上。如今他每日除了看诊,就是研究新药方,偶尔去城外的药田走走。有人说他傻,放着太医院院正的权势不用,偏要天天和草药打交道。他只是笑笑:“能治病救人,就够了。” 至于他们三个…… 林峥收回思绪,转身进屋。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摊着一份礼单——是给各府送的年礼。管家在一旁等着他过目。 “将军,”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苏公子、谢公子和沈太医的礼,还是照旧例?” 照旧例。 这一年,他们三人的年礼,都是林峥亲手准备的。苏沉舟的是北境特产的鹿茸和一块上好的墨;谢云舒的是几株稀有的兰草和一本古琴谱;沈言卿的是两坛陈年药酒和一匣他找了很久的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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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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