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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他的官员姓刘，尖脸，留着稀疏的山羊胡，问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只看案上的卷宗。 “周明远，有人举报你绘制的画稿中有暗讽朝廷的嫌疑。大典图卷第三稿，你在人群里画了一个驼背的老人，那个老人的姿势，是在影射谁？” 周明远愣住了。“那个老人就是街上的一个普通老人。我在观前街画速写时画的，觉得他背驼得很有特点，就用在了人群里，没有任何影射。” “那这幅呢？”刘大人把一张速写拍在桌上。是那张渡口的挑夫。挑夫扛着麻袋，腰弯得很深，脸上的表情疲惫而麻木。“你在画里描绘民间的疾苦，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朝廷不体恤百姓？” 周明远张了张嘴。“挑夫扛重物，自然会弯腰。我画的是我看见的东西，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刘大人冷笑了一声，“周明远，你的底细我们查过了。你从苏州来，和江南织造署的人有往来。江南那边的官员，向来对朝廷的税赋政策多有不满。你一个画师，不好好在苏州画画，跑到京城来画大典图卷，是谁指使你的？” 周明远的声音干涩。“没有人指使我。我是应征来的。” “应征？谁举荐的你？” “张大人。江南织造署的张大人。” 刘大人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让周明远的心沉到了底。 “张大人半个月前已经被革职查办了。”刘大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捅进了他的胸口，“罪名是贪墨织造银两。他举荐的画师，我们自然要好好审一审。” 周明远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张大人被查办的事。他一个画师，每天在画院里画画，和外界几乎没有来往。但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张大人倒了，他作为张大人举荐的人，自然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而所谓的“画中暗讽朝廷”，不过是一个现成的借口。 审讯持续了三天。 每天的问题都差不多——谁指使你，画里的寓意是什么，你和张大人有什么勾结。周明远的回答也差不多——没有人指使，画里没有寓意，我和张大人只是普通的举荐关系。审到后来，刘大人的耐心显然耗尽了。他开始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问话。 第四天，周明远是被人拖回牢房的。 他趴在发黑的稻草上，右手指节肿得像泡发的黄豆。画了二十年画的手，现在连握拳都做不到。他把右手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地面的凉意渗进皮肤，暂时压住了肿胀的疼痛。他用左手摸索着，从怀里摸出那张恒安的小像。小像被揉皱了，恒安举着的小手有一道折痕，正好横过手心。 他把小像展平，放在胸口。稻草的霉味灌进鼻腔，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恒安学走路的样子——两只小胖手举过头顶，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摇摇摆摆地往前走，走三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从来不哭。他答应过的，最多半年就回去。 现在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第45章 来信 消息传到苏州，是在周明远入狱的半个月后。 柳云舒那天正在苏锦坊理账。年关将近，账目比平时多了一倍，她打算盘打得手指发酸，正端起茶盏想歇一口气，翠屏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姑娘，京城来的信。不是周先生的笔迹。” 柳云舒放下茶盏，接过信。信封上写的的确是周明远的名字和住址，但笔迹不是他的。她拆信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拆到一半，封口被她撕歪了，裂开一道斜斜的口子。 信是周明远在京城画院的一位同僚写来的。姓郑，就是周明远在信里提过的那个“人不错”的郑画师。信很短，只有半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珠子，滚过柳云舒的眼睛。 “周兄被顺天府拿了。罪名是画稿暗讽朝廷，勾结贪官。在下多方打听，此事背后有人指使。户部侍郎赵大人，其女曾于护城河落水，被周兄所救。赵二姑娘对周兄有意，周兄婉拒。赵大人怀恨在心，借张大人被查办之机，罗织罪名。周兄在狱中已受刑讯，右手指骨受损。在下人微言轻，无力营救，特此急报。” 柳云舒把信看完了。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放得很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翠屏说：“去虎丘山下，把沈砚清和陆衡叫来。现在就去。”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翠屏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白得像纸。 沈砚清和陆衡赶到苏锦坊的时候，柳云舒正坐在账房里。她没有哭，没有来回踱步，只是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封信。恒安被她抱在怀里，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抓着母亲的衣领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沈砚清拿起信看了一遍。陆衡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遍。 沈砚清把信放下。“我去京城。” “我也去。”柳云舒说。 “你留下。”沈砚清的声音不高，但用的是不容商量的语气，“恒安不能没有你在身边。而且你在京城没有根基，去了也插不上手。” 柳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恒安，把话咽了回去。恒安正仰着脸看她，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 “你能把他弄出来吗？”她问。 沈砚清沉默了一息。“能。” “你确定？” “沈家在京城经营三代，不是只有银子。”沈砚清说，“我爹在世时和刑部的人有旧，顺天府那边也有能说上话的人。赵大人是户部侍郎，正三品，不算小，但也不是搬不动。” 陆衡忽然开口了。“公子，衡跟你一起去。” 沈砚清转过头看他。陆衡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稳。 “衡在京城活了十九年。每条街巷都走过，每个衙门都认得门。公子去办事，衡可以跑腿。公子去见人，衡可以在外面等。公子需要有人递话，衡可以递。” 沈砚清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陆衡又说：“赵大人，衡听说过。他有个儿子在工部当主事。他本人和三叔公有过往来。具体的，路上再理。” 柳云舒站起来，把恒安交给翠屏，然后走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她叫他的名字。 “你说。” “周明远的手，不能废。”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他是画画的。他的手要是废了，他就活不成了。” 沈砚清看着她。“他的手不会废。” 柳云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沈砚清的手。握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力气传过去。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回账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在苏州等他。告诉他，恒安会叫干爹了，叫得很清楚。让他回来听。” 当天夜里，沈砚清和陆衡登上了北上的船。 逆水行舟，又是腊月，河道有些河段结了薄冰，船行得很慢。沈砚清站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河面。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陆衡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公子，外面冷。” 沈砚清把斗篷拢了拢。“阿衡，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大人。”陆衡的声音很平，“他在京城官声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清官。户部管钱粮，经手的每一笔都有油水。他在那个位置待了六年，不可能干净。” “你打算怎么查？” “衡认识一个人。以前在沈府当差，后来去了户部做书吏。”陆衡的声音低下去，“他知道一些门道。” 沈砚清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陆衡的侧脸笼着一层青白色的光，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 “阿衡，你心里有事。”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公子，衡是在想，周明远救赵家二姑娘那天，如果衡在京城，会不会劝他别跳。” “你劝不住他。” “是。”陆衡低下头，“他那个性子，看到有人落水，不会想对方是谁家的姑娘，也不会想救了之后会惹上什么麻烦。他只会跳。” 河风灌过来，把陆衡的鬓发吹乱了。沈砚清伸手，把他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时，陆衡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才要去救他。”沈砚清说，“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所以你才要去。” 陆衡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袖口。 船继续往北。河面上碎冰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远处敲磬。
第46章 出狱 周明远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二十天。他不再计算日子了。牢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狱卒送饭的间隔能让他大致判断过了多久。手上的肿胀消了一些，但右手中指和食指还是不能弯曲。他试着活动过，每动一下，指节就传来一阵钝痛，像骨头缝里塞了碎瓷片。 他不敢想如果手指好不了会怎样。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按回去，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墙上的水渍像什么，透气窗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移动到了哪里，隔壁牢房的人今天咳了几声。他用这些琐碎的细节填满脑子，不让那个念头有缝隙钻进来。 有一天，牢门忽然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周明远抬起头，被火把的光刺得眯起眼睛。他以为是审讯，但走进来的人没有穿官服。 赵宁穿着一件颜色很深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丫鬟和一个神色紧张的老仆。狱卒收了银子，退到甬道口，背过身去。 她站在牢房门口，和周明远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周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和那天在雪夜的桥上一样清晰。 周明远坐在稻草上，没有站起来。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泛着青紫色。 “赵姑娘。”他说。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是我爹做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张大人被查办，我爹借了这个由头。顺天府的人是他找的，罪名是他让人罗织的。我不知道，前天我才从大哥嘴里问出来。” 周明远没有说话。 “我来是想告诉你，”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进来，“这是大典图卷的画稿。我托人从顺天府的证物房里调出来的。你画的那幅恒安的小像也在里面。他们把它当作物证收走了，我拿回来了。” 周明远的手动了。他伸出左手，接过那卷纸。纸卷得很紧，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防潮。他打开油纸，恒安的小像在最上面。恒安举着小手，嘴角的口水亮晶晶的，折痕还在，但被人小心地压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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