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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恒安还没醒,他睡在偏厅的小床上,裹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周明远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低下头,在恒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恒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叫了一声:“干爹。”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周明远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样蹲在床边,看着恒安,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码头上,天刚蒙蒙亮。 沈砚清和陆衡已经到了,站在码头边,旁边停着一艘乌篷船。 周明远拎着包袱,柳云舒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恒安。 恒安醒了,但眼睛还眯着,显然是没睡够,但看见周明远,还是伸出手去够他。 “干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 周明远把包袱递给船夫,接过恒安抱了一会儿。 恒安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嘴里还在喃喃地叫着“干爹”。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把恒安给了柳云舒。 “我走了。” 柳云舒点了点头。 周明远转向沈砚清和陆衡,抱了抱拳。 “沈公子,陆衡。这半年,云舒和恒安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沈砚清说,“都是一家人。” 沈砚清看着周明远,忽然开口了。 “明远。” 周明远看向他。 “你在京城,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城南柳巷最里头那座院子。”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我娘留下的陪嫁院子,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打理。你去了,报我的名字,里面的人会接待你。”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 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涩,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船。 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一撑,乌篷船便缓缓离了岸。 周明远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 沈砚清和陆衡并肩站着,柳云舒抱着恒安站在后面。 周明远站在船头,用力挥了挥手。他的眼泪流了满脸,没有擦。 他怕一擦,就看不见恒安挥手的样子了。 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点,最后连点也看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河面。 柳云舒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恒安在她怀里扭了扭,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娘。”他叫了一声。 柳云舒低下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恒安抱紧了,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嗯。”她的声音闷在恒安的棉袄里,“娘在。” 沈砚清和陆衡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母子。 陆衡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沈砚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 “走吧。”沈砚清说,“回去。” 码头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在河雾里,热腾腾的。 恒安闻到香味,立刻从柳云舒肩膀上抬起头,扭着身子往那个方向看。 “想吃?”柳云舒擦了一把眼泪。 恒安使劲点头。 柳云舒抱着他走过去,买了一根油条。 恒安两只手抓着油条,啃得满嘴油光,刚才的离愁别绪已经被这根油条完全取代了。 柳云舒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河面上空荡荡的,船已经走远了。 周明远走了之后,日子照常过。 恒安每天还是吃、睡、学走路、追院子里的猫。 他现在走路越来越稳了,从正厅到厨房已经不会中途摔倒,偶尔还能小跑两步。 都是说他跑起来像一只鸭子,柳云舒却说像一只鹅,举起两只手来。 沈砚清每天早上在书房处理江南的生意,陆衡坐在他旁边,有时候帮忙誊写账目,有时候画他的燕子。 他的燕子已经画得很好了,翅膀的弧度饱满流畅,剪刀尾利落有力,再也不会被人说“像怀了崽的麻雀”。 “这只画得好。”沈砚清有一次拿起他画的燕子看了看,“可以裱起来了。” “还差得远。”陆衡把纸抽回来。 “明远画的燕子,翅膀上每一根羽毛都能看清楚。阿衡画的,只能看出是个燕子。” “他是画了二十年的。你才画了几个月。” “所以才要接着练。” 陆衡重新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又开始画。 沈砚清看着他低头画燕子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信。 柳云舒在其他地方的布庄也开了起来。 铺面租在观前街最热闹的地段,和云锦坊在京城的位置一样,两面开门,行人从哪边过来都能看见。她给苏州的分号取了个名字,叫“苏锦坊”。 开业那天沈砚清和陆衡都去了。 恒安被柳云舒抱在怀里,穿了一身大红的小棉袄,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像个年画娃娃。 他被满屋子的绸缎布匹晃花了眼,伸出小手东摸摸西摸摸,摸到一匹蜀锦,手感滑溜溜的,立刻把脸贴上去蹭。 “这匹不能蹭。”柳云舒把他抱开,“这匹是镇店之宝,比你爹还贵。” 恒安不听,又伸手去摸。 陆衡把他接过来抱着,让他摸自己的衣领。 恒安摸了摸,觉得手感不如那匹蜀锦好,不满地咿了一声。 陆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是周明远走之前新缝的一只,耳朵缝得比上一只整齐多了。 恒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布老虎吸引过去,攥住老虎的耳朵,不闹了。 柳云舒看着那只布老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招呼客人。 晚上回到宅子里,柳云舒把恒安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柳树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陆衡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少夫人在想什么?” 柳云舒接过茶,喝了一口。“在想周明远走到哪儿了。” “按日子算,应该到徐州了。”陆衡说,“再过十天左右能到京城。” “十天。” 柳云舒念了一遍,把茶盏捧在手心里,茶水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掌心上。 “他上次写信来,说路上画了一路的速写。画了运河上的船,画了渡口的挑夫,画了岸边的芦苇。他说等到了京城,把这些速写整理出来,画成一幅长卷。” “明远的画,一定能选上。” 柳云舒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衡想了想。 “跟公子写字的时候一样。跟我画燕子的时候一样。” “什么东西?” 陆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水映着月光,微微晃着。 “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柳云舒没有说话。她把茶盏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 “陆衡。” “嗯。” “谢谢你。” 陆衡抬起头看她。柳云舒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谢谢你今晚来陪我坐。” “以前每次我心里有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现在不用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对了,你画的那只燕子,我看见了。是挂在沈砚清书房里的那幅吧。” 陆衡的耳尖红了。“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柳云舒打断他,“等周明远回来,让他看看。他一定也说好。”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陆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第44章 入狱 周明远是在画院里被拿走的。 那天他刚把大典图卷的第三稿交上去,从织造署的画院出来,沿着河边往城南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石桥附近时,前面忽然闪出几个穿皂衣的人,腰上挂着牌子,是顺天府的差役。 “周明远?”领头的那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周明远站住了。“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事?” 差役没有回答。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周明远的画箱被其中一个人夺下来,里面的画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运河上的船、渡口的挑夫、枣林的枣树、恒安举着小手的小像,全部落在雪泥里,被靴子踩过去。 “别踩——”周明远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领头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个差役弯腰把地上的画稿胡乱拢了拢,塞回画箱里,画箱被粗暴地合上,恒安的小像有一角露在外面,在风里抖着。 顺天府的牢房在地底下。 周明远被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霉味、屎尿味和铁锈味的浊气。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铁锁扣死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了好几息。他站在牢房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里的昏暗。地面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蹲着一个蜷缩的人影,看不清脸。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被拿走到关进牢房,没有人告诉他罪名。 他在稻草上坐下来,脑子里把来京城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绘制大典图卷,每日往返画院和住处,偶尔去街上买纸笔颜料,救过赵家二姑娘,被赵家请去吃过一顿饭。每一件事都干干净净。 牢门忽然响了。 一个狱卒端着饭食进来,是一碗馊水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周明远没有接。狱卒把碗搁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漠然。 “兄弟,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周明远抬起头。“什么?” “上头交代的,单独关,不许探视。”狱卒往门外努了努嘴,“一般犯人没这个待遇。你这是被人盯上了。” 牢门重新关上。周明远坐在黑暗里,把狱卒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他一个画师,无权无势,在京城举目无亲,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盯他? 他想到了一个人。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第二天,审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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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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