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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走进前厅,沈辞的目光最先落在的,不是端坐主位的沈老爷,而是客座上那个陌生的男人。 第一眼,他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被桌上那一把精致的算盘牢牢吸引。 乌木打造的边框,黄铜打磨的算档,每一颗珠子都被摩挲得锃亮,透着常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算珠。 修长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快,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接连不断,像是在飞速核算着一笔庞大的账目,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明与利落。 “……三百七十八贯货价,加二十贯水路运费,损耗按五个点核算,最终成本应当是——” 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刚落,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骤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与站在门口的沈辞撞了个正着,到了嘴边的话语猛地一顿。 沈辞也在这一刻,看清了男人的模样。 人生得极是好看,眉眼精致却不女气,眉梢微微上扬,眼尾天然带着一抹狡黠的弧度。 看人时似笑非笑,像是藏着数不清的心思,又像是在细细打量世间万物,盘算着最划算的得失。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长袍,料子一看不怎么昂贵,款式极简低调,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而那截手腕上,赫然套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不是那些世家公子用来装饰的精致玉佩玉坠,而是实打实能在市井流通、用来买米买油的旧铜钱。 几十枚串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仿佛主人生怕这钱财遗失,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 沈辞活了十八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身贵气,却把最世俗的钱财戴在身上,坦荡得毫不掩饰。 “这位便是从江南来的顾九顾掌柜,手握整个江南的绸缎生意,是咱们沈家的贵客,你伺候的时候仔细着点,万万不可怠慢。” 旁边的仆人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对沈辞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对顾九的敬畏。 沈辞微微垂眸,收回目光,缓步上前执起茶壶斟茶。 他的动作轻缓又优雅,手腕稳如磐石,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一滴都不曾溅出,干净利落,宛若行云流水。 顾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辞身上,没有移开过片刻。 他看着少年低垂的长长睫羽,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投下细碎的阴影。 眉心那一点明艳的朱红痣,衬得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宛若白玉嵌朱砂。 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腕,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分明是刚被人虐待过的痕迹。 一杯茶斟满,沈辞收回手,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竹,神色清冷如冰。 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雕像,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顾九的目光,却死死盯在了他那道带伤的指尖上。 “这位小郎君。” 顾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穿透力,“你手上这道伤口,看着像是新添的吧?” 沈辞双唇紧抿,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旁边伺候的小厮生怕得罪贵客,连忙抢着开口打圆场: “顾掌柜真是好眼力!我们辞哥儿方才不小心失手摔了茶盏,被碎瓷划到了,不碍事的。” 顾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 可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辞身上,没有半分挪动。 不小心摔了茶盏? 他方才在厅里拨算盘的时候,听得一清二楚,后院传来的是刻薄的辱骂声。 骂的正是“哥儿就是哥儿”这般不堪的话语,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巨响。 摔东西的人是谁,欺负人的人是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清冷美得似天上神仙的少年。 只是,戳破真相又没有银子拿,还要浪费口舌,这笔买卖不划算,他自然懒得开口。 “这茶味道倒是不错。” 顾九放下茶杯,瞬间又切换回了商人的模样,三句话不离本钱与利益, “沈老爷,这茶可是从杭州府进的上品雨前龙井?不知一斤入手多少银子?若是方便,可否把进货渠道告知在下,我下回往江南进货,顺道能帮您多带一些,价格直接便宜两成,我只收个辛苦的跑腿钱。” 沈老爷被顾九这突如其来的生意经打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连忙干笑着摆手: “顾掌柜说笑了,这茶是小女从娘家带来的私货,数量极少,就不劳烦顾掌柜费心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顾九一脸惋惜地摇摇头,手指又下意识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嘀嘀咕咕地自语: “杭州的茶路我熟得很,顺道带货能省不少银子,白白丢了一个省钱的路子……” 站在一旁的沈辞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顾掌柜,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商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三句话离不开银子,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省钱与赚钱,实在是有趣得很。
第4章 拿着吧,小可怜儿 厅内的谈话很快重新回到了绸缎生意上,顾九瞬间收起了所有散漫,变得专业又精准。 他报出的价格分毫必争,核算账目比算盘还要快,每一笔成本、每一分利润都掰扯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半文钱都不肯退让。 “沈老爷,我给的这个价格,已经是实打实的底价了,您大可去云阳城的大街小巷打听打听,谁家能给出比我更优厚的条件?我顾九做生意,向来图的是薄利多销,长久合作,只赚个微薄的跑腿钱罢了。” 沈老爷被顾九一连串精准的账目算得脑仁发疼,想压价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端起茶杯不停喝茶,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沈辞安静地立在角落,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心里渐渐对这位顾掌柜有了新的认知。 这人嘴上说着只赚跑腿钱,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报价都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话说得漂亮又圆滑,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占尽便宜还让对方挑不出理。 是个心思极深、手段极厉害的人物。 就在这时,顾九忽然轻呼一声“哎哟”,打破了厅内的凝重气氛。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托在掌心。 眉头紧紧皱起,一脸认真地反复打量着手里的银子,神色严肃得像是在查验万两黄金。 “沈老爷,你看这银子,成色不大对啊。” 沈老爷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连忙开口问道: “顾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这银子有什么问题?” 顾九摆了摆手,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碎银,一会儿翻过来看看茬口,一会儿凑到鼻尖轻轻闻一闻。 那模样机敏又灵动,像一只在嗅探食物的狐狸,连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透着一股狡黠的灵气。 “不是在下故意挑理,沈老爷您仔细看,这银子茬口是新剪的,可颜色发白,分量也比足色银轻了不少,八成是掺了锡的假银。您府上负责采买的人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奸商蒙骗,白白亏了银子。” 沈老爷将信将疑地接过碎银,仔细端详片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厅内气氛刚变得微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嚣张的嗤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辞哥儿吗?我还以为你挨了打,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呢,原来跑到前厅来伺候人了。” 锦衣华服的沈淮晃悠悠地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立在角落的沈辞,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恶毒。 他快步凑到沈辞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嘲讽道: “方才那一盏茶砸在身上,滋味应该很不错吧?是不是很疼啊?” 沈辞身姿挺拔,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挑衅,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半分。 沈淮还想继续出言羞辱,忽然感觉背脊一凉。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物死死盯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猛地回头,正好对上顾九的目光。 顾九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冷冽的压迫感,像山野里蛰伏的凶兽,静静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 那目光看得沈淮心里直发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是?”顾九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沈老爷连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意: “顾掌柜见谅,这是我三弟的庶子沈淮,平日里被宠坏了,不成器,让您见笑了。” 顾九微微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沈淮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忽然笑着开口: “这块玉佩倒是极品,质地温润,色泽通透,想必价值二三百两银子吧?” 沈淮一听有人夸自己的玉佩,瞬间忘了方才的恐惧,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正要开口炫耀,却听见顾九紧接着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却杀伤力十足。 “方才那块掺了锡的假银,该不会就是这位不小心花出去的吧?小小年纪,行事可要仔细些,免得被人骗了,还连累府上蒙受损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 沈淮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老爷的脸色更是黑得如同锅底,看向沈淮的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失望,碍于顾九在场,又不好当场发作,厅内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 沈辞垂着眼眸,将心底那一丝浅淡的笑意悄悄压了下去。 他看得明白,这位顾掌柜并非是特意出手帮他,不过是顺手戳破了一件自己看不顺眼的事,顺便敲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淮。 可偏偏这一下敲打恰到好处,既让沈淮吃了大亏,又让对方有苦难言,实在是妙极。 这位顾掌柜,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妙人。 不多时,生意商谈完毕,顾九起身准备告辞。 “顾掌柜记得明天再来啊。” 沈老爷亲自陪着笑脸送到前厅门口,顾九微微拱手行礼,手腕上的铜钱串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沈辞安静地站在廊下,垂着眼,目送着顾九的身影缓缓离开。 就在顾九走到府门门口,即将踏出沈府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目光精准地再次与沈辞相撞。 “喂——那位小郎君。” 顾九扬声喊住他,眉眼弯弯,脸上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软笑,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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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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