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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元看着他,那张素来沉静威严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身子可好些了?” 沈辞一怔,显然没料到陛下会主动问他。 他垂下眼,轻声答:“好多了,多谢陛下关怀。” 云清疏也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昨夜你发着高热,可把我们吓坏了。今日气色好了些,但还是要好好养着,莫要大意。” 沈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君后殿下看他的眼神,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他心里发酸。 “多谢殿下。”他轻声说。 萧景元看了云清疏一眼,见他还想说什么,手指不动声色地在云清疏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云清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再说下去,怕是要露馅了。 他抿了抿唇,把那句“等宴会结束来我宫里坐坐”咽了回去,只是朝沈辞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掩饰眼底的潮意。 萧景元的手从他腰侧收回来,落在他膝上,轻轻握了握。 云清疏没有看他,却反手将他的手扣住了,指尖交缠,握得紧紧的。 萧景元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指缝间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 殿内不少官员都暗暗咋舌。这位小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陛下亲自过问,殿下殷殷叮嘱,这样的待遇,满朝文武也没有几个人能得。 沈崇远的脸色变了。他坐在末席,远远看着沈辞被陛下和君后关怀的模样,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在他府里被呼来喝去、连下人都不如的哥儿,怎么忽然就成了座上宾? 沈淮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沈辞的背影,眼底满是嫉恨。 周丞相也皱起了眉。 他本以为沈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可如今看来,陛下对他的态度不一般。他看了顾九一眼,又看了看沈辞,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顾九带着沈辞落座,席面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沈辞看了一眼那些从没见过的精致点心,又垂下眼,规规矩矩坐好,不敢乱动。 顾九看着他这副拘谨的小模样,心里又软又疼。 他伸手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轻轻剥了皮,递到沈辞唇边。“辞宝,先垫垫肚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辞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微微张嘴,含住那颗葡萄,甜滋滋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低着头,嚼得很慢,不敢抬头看顾九,更不敢看周围的人。 顾九又剥了一颗,喂过去。沈辞乖乖张嘴,吃了。 上首,萧景元和云清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这边。 萧景元端着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顾九喂沈辞吃东西的动作,嘴角微微抿紧。 他的孩子,他和清疏找了十八年的孩子,被这个精打细算、一毛不拔的商人给拱了。 云清疏看着顾九喂沈辞吃东西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那孩子吃得那么乖,那么安静,一看就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可看着顾九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微妙的不爽。他们的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商人拐走了? 他侧头看了萧景元一眼,萧景元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心思——看顾九,怎么都不顺眼。 萧景元的手悄悄从桌下伸过来,在云清疏手心里捏了一下,像是在说:忍忍。 云清疏反手掐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萧景元吃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唇角弯了弯,端起酒杯遮住了那点笑意。 云清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心底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他的手却没从萧景元掌心里抽出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放着。 萧景元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温柔又缱绻。 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悠扬。 无人知晓,上首那对尊贵的夫夫,心思全在角落里那个安静吃葡萄的少年身上。
第37章 这个蠢货 萧景元端着酒杯,目光看似落在殿中舞姬身上,实则一直在留意角落里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沈辞乖乖坐在顾九身侧,小口小口吃着顾九剥好的水果,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像一只被养熟了的小猫。 沈辞其实不太习惯这样多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时不时有人朝这边看过来,有温和的,有探究的,还有几道让他不太舒服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看他,只能把身子往顾九身边缩了缩,垂着眼,专心吃碟子里的葡萄。 顾九察觉到他的不安,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沈辞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 云清疏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侧过头,看向萧景元,眼底带着几分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萧景元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云清疏放下茶盏,转向顾九,开口时声音温润,不疾不徐:“顾掌柜,此番事了,你们打算去哪儿?” 殿内几位近臣听见君后开口,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顾九放下手中的葡萄,微微欠身,笑得滴水不漏:“回殿下,草民在锦城有些产业,打算带辞宝回去安顿下来。” 云清疏点了点头,又道:“顾掌柜待那孩子,倒是尽心。”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君后这是在问顾九对沈辞到底是什么心思。 顾九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辞宝是草民带出来的,自然要对他负责。”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云清疏看了萧景元一眼,萧景元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可云清疏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他跟着你,过得好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可他就是想问。那是他的孩子,他缺席了十八年,他想知道那个人对他好不好。 顾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探究,但很快又收回去,依旧笑着:“草民尽力。” 沈辞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论自己,心里有些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君后殿下这样关心他。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云清疏一眼,正对上云清疏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慌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顾九的衣袖。 云清疏还想再问,桌下的手被萧景元轻轻握住了。 他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顾九垂下眼,剥了一颗葡萄放在沈辞面前的碟子里,心里却泛起了嘀咕。陛下和君后对辞宝的关注,似乎过了头。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人向来准。那两位看沈辞的眼神,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而是——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顾九皱了皱眉,没想通,便暂时搁下了。 殿中的歌舞刚歇,一道身影便从席间站了起来。 周丞相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朝着上首深深一揖。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朝服,衬得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分分量。 “陛下,殿下,”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臣有一事相求。”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萧景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面上看不出喜怒。“周卿请讲。” 周丞相直起身,脸上堆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臣那不成器的女儿周瑶,自幼被臣娇惯坏了,言行无状,前几日在御花园冲撞了小世子,还连累了一位小公子落水。臣回去已经狠狠训斥过她了,她也知错了,哭得不成样子。臣恳请陛下和殿下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她这一回,把小女放回去吧。”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殿内不少官员都看向上首,等着看陛下如何回应。周丞相是先帝重臣,功勋赫赫,这个面子,陛下应该会给。 萧景元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周丞相身上,不轻不重。 沈辞坐在角落里,听见“落水”两个字,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那日冰冷的湖水、窒息的黑暗,还有那种怎么都抓不住东西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顾九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无声地握了握。沈辞看了他一眼,垂下眼,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相国说令嫒年幼无知,本君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云清疏放下茶盏,微微侧头看向周丞相,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前年春日,本君与陛下在御花园赏花,远远看见令嫒在湖边教训一个小宫女。那宫女不过七八岁,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令嫒却笑着说‘不过是个奴才,打死了又怎样’。本君当时只当是孩子气性大,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令嫒的‘年幼无知’,倒是一以贯之。”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丞相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君后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翻出来。那件事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去,本以为没人记得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却依旧堆着笑:“殿下说的是,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周相国。”云清疏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君话还没说完。” 周丞相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沈辞听着君后不紧不慢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位温润如玉的殿下,此刻坐在上首,明明语气平和,却让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想起萧衍说的话——“你别看殿下温温柔柔的,其实厉害着呢。” 云清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令嫒冲撞的是安王府的小世子,推落的是顾掌柜身边的人。周相国方才说‘年幼无知’,本君倒是好奇,令嫒今年多大了?” 周丞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那女儿,今年二十有二。” 云清疏点了点头,放下茶盏:“二十二岁,本君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替陛下批折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丞相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周相国觉得,二十二岁,还算年幼吗?”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周丞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 君后这是在点他。点得明明白白,半点面子没留。 他忘了,这位君后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多智近妖,从来不是好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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