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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哥儿。”沈老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贯的淡漠,“顾掌柜初到云阳,你陪他去城里逛逛,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沈辞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他低着头,没留意到顾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从他额间的红痣,扫过微垂的眼睫,最后停在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里一道新伤,结着薄薄的血痂。 顾九收回目光,站起身,袖口铜钱轻响:“走吧,小郎君。” 沈辞跟着他往外走。 踏出沈府大门的那一刻,他脚步猛地顿住。 门外是望不到头的长街,行人往来如梭,挑担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逐嬉闹,一派鲜活热闹。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过这座府邸,久到快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幼时娘亲还在,曾带他出过一次门。正是春日,街边摆满糖人、风筝。 自娘亲走后,便再也没有人带他出去过。 “走啊。” 前方传来带笑的声音。 沈辞回过神,见顾九已走出几步,正回头望着他。 他连忙垂下眼,快步跟了上去。 云阳城的街市热闹非凡,布庄、粮铺、胭脂摊、针线担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像一锅煮沸的热水。 沈辞走在顾九身侧半步之后,垂着眼,面上无波,唯有眼睫会不经意地轻颤,透露出了他的内心。 巷口的匠人捏着面人,五彩面团转眼变成孙悟空、猪八戒,他经过时,眼睫颤了颤,脚步慢了半分,随即又恢复如常。 街边的老者摊着糖画,糖稀勾勒出薄翼透光的蝴蝶,他目光稍作停留,便又默默移开。 顾九走在前方,看似未曾留意,唇角却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郎君。”他忽然开口。 沈辞抬眼。 顾九没有回头,边走边问:“你平日不出门?” 沈辞顿了顿,轻轻应了一声:“嗯。” “多久没出来了?” 沈辞微微失神,想了许久,也记不清确切的年月。 娘亲走后便再未踏出过府门,是六年?七年?还是更久? “忘了。”他低声道。 顾九见此便不再追问。 两人走过一间间铺子,沈辞跟在身后,目光在街边小摊上飞快掠过,看一眼,收回,再看一眼,再收回。 糖人、风筝、泥叫叫、拨浪鼓,都是他幼时见过、或是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件。 他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骤然重获自由,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却又不敢表露半分——他是来引路的,不是来游玩的。 更何况,他根本不认路。 悄悄打量四周,街巷陌生,早已辨不清方向,若是独自回去,定然会迷失在城中。 可顾九却走得熟门熟路,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沈辞心底浮起一丝疑惑。 他不是说,人生地不熟吗?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嘞——” 街角传来悠长的叫卖声。 沈辞下意识抬眼望去,老汉扛着草靶,上面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他的目光牢牢定在那串红果上,只一瞬,便慌忙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清冷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束光,像暗夜中忽然点亮的一盏小灯。 顾九恰好回头,将那抹转瞬即逝的光亮尽收眼底。 沈辞已恢复了淡漠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心动从未有过。 “小郎君,等着。” 顾九开口时,已走到糖葫芦摊前。 “这个,多少钱一串?” 老汉笑呵呵应道:“三文钱一小串,六文钱一大串,公子来几串?” 三文钱。 顾九脸上的笑意微僵,低头看向袖口的铜钱串——昨日缺了三枚尚未补上,今日再花三文,便又空出三个位置。 三枚铜钱,能买两个热乎的肉包子。 他心口微微发疼,是真的疼。 可指尖还是伸了过去,从铜钱串上解下三枚,停顿片刻,又解下三枚。 六枚铜钱躺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来一串大的。” 他接过最大的一串糖葫芦,转身递到沈辞面前:“拿着。” 沈辞彻底愣住了。 望着眼前红艳透亮、甜香四溢的糖葫芦,他抬眼看向顾九。 男人依旧笑意温和,琥珀色的眼眸弯着,让人猜不透心思。 “我不……”他开口,声音微微发涩。 “拿着。”顾九语气随意,“六文钱而已,你陪我逛了这半日,权当谢礼。” 沈辞望着他,又望向那串糖葫芦,幼时兔子糖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接过。 “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九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低头看向袖口又空出的位置,心里却奇异地没那么心疼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少年垂着头,紧紧握着糖葫芦,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沈辞跟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头轻咬一颗。 山楂的酸与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是久违多年的味道。 他一颗接一颗地吃着,不知不觉已下去大半。 等他回过神,顾九已停下脚步,正含笑看着他。 沈辞的动作骤然僵住,耳根飞快染上一层薄红,慌忙将糖葫芦藏到身后,垂着眼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目光。 顾九低笑一声,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前行。 沈辞快步跟上,低着头,将剩下的几颗慢慢吃完,竹签攥在手里,悄悄收进了衣袖。 日头渐渐西斜,沈辞环顾四周,早已不识路径。 他想开口询问,却又羞于启齿——身为引路之人,竟连路都不认得。 可顾九却方向分明,拐弯、穿巷,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在此地住了数十年。 沈辞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顾掌柜。”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顾九回头:“嗯?” “您……”沈辞措辞小心,“对这里很熟?” 顾九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还行,走南闯北惯了,到哪儿都得先认路,不然丢了自己,生意可怎么做。” 沈辞望着他,沉默不语。 那他今日说人生地不熟,分明是骗人的。 顾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怎么,小郎君觉得我骗了你?” 沈辞垂下眼,没有接话。 顾九也不逗他,转身往前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飘过来:“走吧,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顾九走得越发熟稔。 沈辞跟在身后,心里越发好奇,这个看似和气的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走到沈府门口,沈辞停下脚步。 顾九也回头:“进去吧。” 沈辞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又忽然顿住,回过头看向顾九。 “谢谢。”他轻声说。 顾九挑眉:“谢糖葫芦?” 沈辞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带我出来。”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踏入府中,身影消失在门后。 顾九望着紧闭的府门,慢慢转身离开。行至街角拐弯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唇角弯起。 “不认识路?”他低声轻笑,“我在生意场上走了二十年,还没有我认不清的路。” 他抬手摸了摸袖口的铜钱串,又少了几枚。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没事没事,六文钱,就当给那小可怜买零嘴了。”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他吃糖葫芦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说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快步消失在街巷尽头。 —— 小剧场·顾九的账本 顾九趴在客栈的床上,就着烛光一笔一笔记账。 “今日营收:第二批秋料敲定,预计利润三十贯。额外支出:无。” 笔尖顿了顿,在纸上轻轻一点。 “今日亏空:给沈府小郎君买糖葫芦,六文钱。” 又顿了顿,他提笔将“六文钱”划掉,嘟囔道:“亏什么亏。” 随即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那小郎君笑了,值。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撕下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疯了疯了。”
第7章 顾九,你完了 沈辞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膝头,也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掌心空空的。 可他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了很久。 糖葫芦已经吃完了。 那根竹签被他攥了一路,指节都捏得发白,最后还是悄悄丢在了街角的巷子里。 不能带回府,带回来,他没法解释。 只是舌尖那股酸甜的味道,还迟迟没有散去。 山楂的酸,糖衣的甜,一点点在唇齿间化开,丝丝缕缕,勾着很多年前的记忆。 那时候娘亲还在。 娘亲给他买过一块兔子糖,他舍不得吃,只轻轻舔一口就藏起来,藏到最后糖化了,黏在袖子上。 娘亲笑着说他,他也不恼,就跟着一起傻笑。 后来娘亲走了,再没有人给他买过糖。 府里的点心轮不到他,能把剩饭吃饱就已经是万幸。 糖是什么滋味,他早就忘了。 可今天,他又尝到了。 沈辞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这里,沾过糖。 是那个男人给的。 他想起顾九站在糖葫芦摊前解铜钱的样子——手指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分明是心疼了,可脸上还是笑着,好像觉得这糖葫芦非买不可。 于是他最后还是解了下来。 六枚。买了最大的一串糖葫芦。 递过来的时候,他说:“权当谢礼。” 谢礼。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谢礼。 沈辞把手指蜷回掌心,紧紧攥住。 这世上,有人把他当累赘,有人把他当物件,有人把他当出气筒。 可那个人,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感谢的人。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沈辞靠在床头,把自己缩在阴影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画面。 那条长街,那些摊贩,那些花花绿绿的新鲜东西。 他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忽然被放出笼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却又不敢多看,怕被人看出局促。 那个人走在前面,明明没有回头,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小郎君,你平日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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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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