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老爷脸色微微一变。 顾九却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小郎君是沈府的人,顾某若真想要,大可直接向沈老爷讨。至于讨不讨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老爷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沈老爷心里应该清楚,小郎君在沈府过的什么日子。一个不受宠的哥儿,留着也是累赘。顾某愿意接手,替沈府省了嚼用,沈老爷该谢顾某才是。怎么反倒要顾某让利?” 沈老爷脸色僵住。 顾九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诛心。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沈辞在府里过的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挨打受骂、吃剩饭穿破衣,连下人都不如。这样的哥儿,留着确实是累赘。 可让他白白送出去,他又不甘心。 “顾掌柜,”沈老爷咬牙,“话不能这么说。辞哥儿毕竟是我沈家的人,养了这么多年——” “养了这么多年?”顾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沈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小郎君在沈府是当少爷养的,还是当下人养的,您心里有数。若是少爷,顾某今日便不提了。可若不是……”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留给沈老爷自己琢磨。 沈老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他终于松了口:“那顾掌柜的意思是……” 顾九放下茶盏,正色道:“那批绸缎的单子,顾某可以让利一分。不是三分,是一分。” 沈老爷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顾九却抬手止住他。 “沈老爷别急,顾某话还没说完。这一分利,换的是两件事。第一,往后小郎君与沈府再无瓜葛。他的人、他的命、他往后的一切,都与沈府无关。第二——” 他目光直视沈老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府从此不得再为难他。今日过后,他便是顾某的人。谁再动他一根手指,便是与顾某过不去。这话,沈老爷可听明白了?” 沈老爷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分利。 比他想的三分少了大半。 可顾九的态度摆在那里,他若不答应,只怕这一分利都没有,人也捞不着。 更何况,顾九最后那句话里,分明带着警告。 他若再为难沈辞,便是与顾九过不去。 顾九是什么人?手握整个江南绸缎路子的大商户,一句话就能让沈府的生意断掉大半。他得罪不起。 沈老爷咬了咬牙,终于点了头。 “好,就依顾掌柜。” 顾九笑了。 那笑容里,有生意谈成的满意,有算计得逞的狡黠,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他赢了。 帮那个小可怜儿,彻底摆脱了这家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至于那一分利—— 这点心疼,跟沈辞往后能过上好日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值。 太值了。 沈老爷前脚离开客栈,后脚便吩咐人回府。 “把辞哥儿给我好好收拾收拾!换身新衣裳,头发梳整齐,那颗红痣露出来——怎么好看怎么弄!” 管事的一脸莫名:“老爷,这是……” 沈老爷懒得解释,只摆摆手:“照做就是。往后他就不归咱们府管了,临走前,别让人说咱们亏待了他。” 管事的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于是这天下午,沈辞被一群人围住,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在那儿,任由那些人摆弄,眼底满是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要给他换新衣裳? 为什么忽然对他这般殷勤?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只是被推到铜镜前,看见镜子里的人,微微一怔。 一身月白的新衣,料子柔软,剪裁合身。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端端正正的红痣。 那张脸,依旧是清冷的、疏离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去,竟真有了几分谪仙临世的意味。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日顾九看他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他忽然有些不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9章 省点力气 沈辞被那几个人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被放出那间屋子。 他立在院中,低头打量着身上这身新衣。 月白料子柔软服帖,是他十八年来穿过最体面的衣裳。 长发被高高束起,整张清俊的脸尽数露出,眉心那颗朱砂痣,艳得格外醒目。 他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是被人推着、摆弄着,像一件即将被送出去的物件。 ——物件? 是了,物件。 沈辞心头猛地一刺,却终究没问。 问了也无人应答。在这座沈府里,他从来只有听话的份。 暮色四合时,府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沈辞被带到前院,一眼便望见了停在门外的马车。 黑鬃神骏,车厢扎实,外表素净,内里却透着藏不住的讲究。 沈辞脚步微顿,目光顺着马车往前移,下一瞬—— 他看见了顾九。 男人立在马车旁,换了一身玄青色长袍,袖口照例挽起一截,露出那串少了几枚铜钱的旧链子。 他正与沈老爷说着话,脸上挂着生意场上惯有的温和笑意。 像是察觉到什么,顾九忽然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向沈辞。 那双琥珀色的眼,微微弯起。 沈辞骤然怔住。 怎么会是他? 他下意识看向沈老爷,撞进对方脸上那抹殷勤又算计的笑;再扫过周遭下人,只看见他们躲闪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电光石火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被卖了。 卖给了那个只见过几面的顾掌柜。 换来的是什么?银子?生意? 都不重要了。 沈辞垂下眼,面上无波无澜。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这一生,最后的归宿竟是这样。 “小郎君。”顾九开口唤他,声线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走吧。” 走吧。 沈辞抬眼望他,想从那张脸上寻出几分戏弄、得意,或是别的什么心思。 可顾九只是笑着看他,目光干净得全然不像一个刚买下他的人。 沈辞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顾九,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马车。 身后,沈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府的门还未完全关严,门房小厮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门内,是影壁,是前院,是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青砖路,一路通往后院那间破旧小屋。 他在那里,住了十八年。 从八岁被挪进去,到如今十八岁,整整十年。 那屋子的墙漏风,冬日冷得彻夜难眠;那张床板硬,硌得浑身骨头生疼;那扇窗破旧,刮风时吱呀作响一整夜。 可那里,是他唯一能躲的地方。 躲开沈淮的拳头,躲开下人的白眼,躲开那些黏腻恶心的目光。 现在,他要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沈辞立在车门口,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府邸,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不舍。 那个地方,没有半分值得他留恋。 没有娘亲,没有温暖,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只有打骂,只有冷眼,只有无穷无尽的欺辱。 可那毕竟……是他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他记得院子里那口井,他打了十年的水;记得厨房后门的小路,他日日去领剩饭;记得柴房旁的空地,他劈了十年的柴。 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 可那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日子。 沈辞垂下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良久,他转过身,弯腰钻进了马车。 身后,沈府的大门彻底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门内的一切。 沈辞坐在车中,听着那声关门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下来。 很轻,又很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却忽然发觉,自己紧绷了十八年的肩膀,竟松快了些许。 顾九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立在车门口发呆,看着他回头凝望,看着他垂眸沉默,看着他终于坐进车里,安安静静蜷在角落。 他什么也没问,只伸手将身旁一碟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 “路上要走很久,先吃点东西垫垫。” 沈辞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是精致的桂花糕,金黄软糯,飘着淡淡的甜香。 他很久没吃过点心了。 不,应该说,他从未吃过这样好的东西。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他低着头,慢慢嚼着那块桂花糕,一言不发。 顾九也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沈辞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那些昨日刚走过的街巷,那些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事,正一点点远去,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顾九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往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可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奇异的轻松。 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被放出了笼子。 哪怕不知该飞往何处,哪怕外面的一切都陌生未知,可至少—— 笼子的门,开了。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不是又跌进了另一个笼子。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沈辞的脸色渐渐不对了。 起初只是微微泛白,沈辞只当是车厢闷热,并未多在意。 片刻后,那抹白转为毫无血色的苍白,额角还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小郎君?” 顾九发觉不对,凑过去,眉头微蹙。 沈辞抬眼,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忽然捂住嘴,身子猛地一晃。 顾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辞摇着头,想说没事,可一张口,胃里便翻涌着恶心。 他死死咬着牙,脸色白得吓人,眉心那颗红痣衬在苍白的脸上,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顾九的心猛地一紧。 他掀开帘子,朝外面沉声喝道:“停车!” 马车骤然一顿,沈辞身子往前倾去,顾九连忙将人稳稳揽住。 “慢点儿!”他朝车夫低斥一声,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时,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晕车了是不是?难受就靠着我,别硬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