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官仓?”司闻宣追问,“朝廷不是明令开仓平粜么?” “平粜?”老头苦笑,“那得先有粮票!县太爷早将条子分给了大户和粮行,他们从官仓低价买入,转头高价卖给俺们……造孽啊!” 颜可期与司闻宣对视一眼,心下已然雪亮。这哪里是救灾不力,分明是官商勾连,借天灾吸吮民髓! 正此时,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与呼喝声。 几名公服穿戴却举止粗野的衙役策马奔来,为首者挥着鞭子喝骂:“干什么的!聚在此处嚼什么舌根?赶紧散了!再敢非议官府,统统抓进大牢!” 灾民们顿时噤若寒蝉,慌忙收拾了寥寥家当,四散躲开。 那衙役头目扫过颜可期几人,见他们衣着虽普通,气度却不凡,马车也整洁,气焰稍敛,口气仍冲:“外乡来的?少管闲事,速速离开平和县地界!” 沐寒上前一步,挡在颜可期身前,沉声道:“我等只是过路药商,采买些药材。不知平和县有何不太平?” “啰嗦什么?让你走便走!”衙役不耐摆手,“再不走,连你们一并当流民拿了!” 颜可期按住欲发作的司闻宣,朝那头目略一颔首:“这便走。”示意众人上车。 马车驶离,犹能听见身后衙役不堪的骂声。 车内,颜可期面色沉静,眸底却凝着寒意。“官仓粮食被层层截留,灾民不得赈济,反遭盘剥恐吓。这平和县令,好大的胆子。” “可期,是否亮明身份,直接拿人?”司闻宣问。 “不急。”颜可期摇头,“一介县令,未必有胆量吞下所有平粜粮。他背后定然有人。先查清,粮食流往何处,谁在操控粮价,粮票又经谁手批出。” 他吩咐沐寒:“沐哥哥,设法接触县衙胥吏或粮行底层伙计,用银子撬开嘴。务必小心,勿露行迹。” “是。” 随后几日,颜可期明面上依着淮州知府的安排,视察了几处无关痛痒的“灾区”,只问些不痛不痒的话。 暗地里,沐寒与司闻宣已摸到些线索。平和县官粮,大半流入了城中“丰裕”、“泰和”两家大粮行,而这两家背后,似有更深的身影。 入夜,驿馆。 沐寒悄无声息闪入,低声道:“殿下,有人在驿馆外窥探,身手不弱。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见其进了城西一处大宅,是淮州府李通判的别院。” “通判掌粮运、家田、水利,正是要害职位。”颜可期指尖轻点桌面,“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摸摸我这钦差的底。” 他沉吟片刻:“闻宣,你明日以明国公世子、钦差随员身份,递帖拜会总督王若林。就说本钦差旅途劳顿,略感不适,需休整两日,特请你代为先往问候,并请教些江淮风物民情。” 司闻宣眼睛一亮:“你想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 “不错。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反会惴惴。你这一去,他们必会猜疑我已查到什么,内部若生龃龉,或可露出破绽。”颜可期目光清亮,“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两家粮行,特别是夜间运粮的车队。还有,设法拿到淮州官仓近三月出入账册的副本。便是假的,也要找出假的地方。” “是!一有消息我便回来与你汇合。” 司闻宣依言行动。 次日拜会,过程看似寻常,王若林却是老辣,言语滴水不漏,只道定会严饬下属,好生接待钦差,对灾情赈济则大谈艰难。 当日下午,淮州知府便匆忙亲至驿馆,态度较之前恭敬殷勤了不少,连连告罪,迅速将一行人换至城中顶好的馆驿,一应供应皆按最高规格。同时,城中粮价亦有了小幅回落。 “他们慌了。”司闻宣回来禀报时,面上带了些许笑意,“我故意在总督府多盘桓了些时辰,出来时,隐约瞧见淮州知府那心腹师爷,正从侧门匆匆而入。殿下,王若林未必干净,可眼下,淮州府这班人,怕是更怕事情捂不住。” 颜可期立于新驿馆窗前,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暮色四合,街市依旧一派浮华假象。 他声音缓而沉静:“慌了好。人一慌,便易出错。告诉沐寒,今夜,粮行与官仓那边,盯得再紧些。再让我们的人,扮作外地粮商,试着高价买粮,探探他们的底。”
第52章 陷入僵局 “殿下, 都查清了。”沐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将所见一一道出。 末了补上一句,“那院子守卫森严, 不似寻常所在, 倒像是私设的粮仓,与漕运码头怕有勾连。官仓的粮食, 或许就是这般流出去的。” 颜可期的指尖在粗陋的城图上划过, 停在城北码头区:“若能拿到内里是官粮的实证,或是账目,便是铁证。” 司闻宣沉吟:“硬闯怕打草惊蛇。不如从漕司入手?平和县那伪造的淮安闸文书, 手法与此地如出一辙。” “漕司记录可伪造, 仓廪可调换,”颜可期摇头, “唯有粮食本身和真的交易线, 难以完全抹掉。沐哥哥,你能设法探探那院子虚实么?需得不惊动守卫。” 沐寒略一思忖:“需一人配合, 引开守卫片刻。属下可趁机翻入。只是院内不明,时间不宜过久。” “我去。”卢晓笙忽然开口,他平日沉稳, 此刻目光却定,“下官可扮作行商,在附近与人争执,或假装醉酒。片刻即可, 应不至惹疑。” 颜可期看着他, 片刻颔首:“卢侍郎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是,殿下。”卢晓笙应下。 次夜, 卢晓笙算准时辰,与事先安排好的自己人撞在一处,争执声渐高。 守卫探头张望的刹那,沐寒悄无声息翻入院内。 一个时辰后,驿馆内。 沐寒呈上一本封面发黄的旧簿子,低声禀报了仓房所见。 颜可期就着灯火细看簿册,眸色沉静。 “盗取官粮,高利售出,反博得扶贫济困的好名声。”他指尖点在最近一次出库记录,旁注小字“北境年礼”。 司闻宣倒吸一口凉气:“北境?他们敢私通……” “未必是通敌,或是勾结北境豪强走私。”颜可期合上册子,“但截留赈灾粮,转手暴利,已是死罪。如今证据已有,然牵扯王若林乃至东宫,仅此恐难扳倒。打蛇,须打七寸。” “殿下之意是?” “李通判是关键,他与府衙常有勾当。”颜可期沉吟,“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卢晓笙道:“如今风声紧,他未必不怕。或可施压,令其自乱阵脚,甚至反水。” “嗯,先试探下口风,莫要打草惊蛇。” 待二人走后,颜可期方从一本书页中取出信笺。顾见轻的字迹力透纸背,详述京中动向,末了一句,墨迹微洇:“江淮水深,宝儿务必慎之再慎。兄在京,待卿归。” 他指尖抚过那几字,良久,将信纸就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次日,颜可期称病闭门。 司闻宣放出钦差劳顿染恙的风声。淮州知府送来的药材与府医,皆被沐寒挡回。 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调查。 三日后,被卢晓笙借故留在驿馆的李通判的心腹师爷,偷偷塞出一张纸条:“欲知粮仓实情,明日卯时三刻,城西土地庙后巷,独自赴会。” 消息传来时,颜可期正与司闻宣对弈。 “鱼儿咬钩了。”颜可期落下一子,“李通判怕了,想探虚实,或许,还想留后路。” “殿下明日可要亲去?” “不必。你与沐寒同去。你以明国公世子身份见他,足矣。听听他说什么。沐寒在暗处警戒。” 翌日卯时,城西土地庙后巷,晨雾氤氲。 李通判头戴斗笠,神色惊惶,眼下乌青。见只有司闻宣,他稍松口气,又有些失望,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司世子,钦差大人他……” “殿下染恙,不便亲至。”司闻宣语气平淡,“李通判有何要事,可与本世子说。殿下有言,若真关乎民生疾苦,无论谁说,皆会慎重。” 李通判搓着手,眼神飘忽:“下官……确有一事,心中难安。关乎今春平粜粮……其中或有不当。” “何处不当?” “这……粮票发放,虽有定额,然灾情轻重有别,难免……难免调剂。有些大户,为稳市价,多购了些,也是常情。”李通判说得含糊。 司闻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通判所言调剂,是指将大半粮票批给大的粮行,再由其高价转售灾民么?便是将斗米价抬至灾前五倍、十倍?” 李通判脸色一白:“世子明鉴!此事……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调剂粮票份额,乃府尊与上头考量,下官只是执行。至于粮行如何售卖,下官着实不知。” “上头?哪位?” 李通判语塞,额头冒汗:“这……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钦差大人此番南下,无非为赈灾安民。如今粮价已略有回落,下官可担保,今后定严格按律执行。不若……就此揭过?淮州府上下,定感念恩德。” “揭过?”司闻宣挑眉,“李通判,穷苦百姓可答应?官仓里不知所踪的万千石粮食,又去何处揭过?还有……”他刻意一顿,声音压低,“淮安旧年堤坝之事,怕也不是一句揭过就能了的吧?” 李通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你们竟查到了那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闻宣逼近一步,“李通判,你是聪明人。如今殿下手中,不止平粜粮一项。是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终沦为弃子,还是及早辨明是非,戴罪立功,就在你一念之间。殿下仁慈,允你自新之路。否则……” 李通判面色惨白,汗出如浆,良久,仿佛被抽干力气,哑声道:“世子……下官,下官愿向钦差大人陈情。但需保下官家小性命无虞。” “殿下既允你自新,自会酌情考量。但你需拿出诚意。” 李通判一狠心,从贴身内衣袋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颤抖递出:“此乃下官私下所记……历年经手特别款项,及淮安旧事部分证据所在。粮行与官仓、漕司勾连,王若林虽未直接经手,但其妻弟,乃至京城某些人物的好处,皆由此出。更多细节,下官可面陈钦差。” 司闻宣接过册子:“此事,还须得等殿下决定才是。” 李通判只得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还望世子帮忙周旋一二。” 司闻宣只轻轻点了下头。 驿馆书房,颜可期翻阅着李通判的私账。 “闻宣,你持我钦差关防与兄长信物,密见江淮卫指挥使刘文升。将李通判私账涉军粮、漕运之事详细告知。请他暗中调集可靠人马,盯紧淮安至淮州一线漕运关卡,特别是与王若林妻弟相关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9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