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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一旁凳子一坐,道:“休沐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解慎川虽毫无疲惫之意,却似如蒙大赦,走到他旁边坐下,舒展双腿,姿态松弛,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头等大事,自是先去师父府上拜年,陪老人家喝几盅。” 江孟澋点了点头,道:“江济堂也是和以前一样,除夕和元日闭门谢客,好让堂里大伙儿回家团聚。我与阿云阿喜在堂里守岁便好。” 江济堂虽是他的家业,但逢年过节,他从不强留伙计,反而会多给些赏钱,让人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解慎川听罢,也附和道:“我府里那些仆役也该放他们回家过年……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江孟澋正用洗笔,闻此一言,心头霎时悸颤。 江相公。 相公。 这个词,在京中,尤其是对读书人,是常见且带敬意的称谓。含对其才学的认可,亦蕴对其前程的期许。 江孟澋久居京城,因其医术闻名,旁人大多唤他“江大夫”,极少有人会称他“相公”。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解慎川北上那日,城南市集那位卖草编的北疆妇人,曾捧着草促织,嘶声唤他“这位相公”,再一次,便是此刻,从解慎川口中吐出。 然“相公”一词,在民间俚俗,乃至某些隐秘的话本故事里,还有着另一重更亲昵、更私密的含义—— 妻子对有学识夫君的敬称与爱称。 解慎川能如此坦荡自然地说出口,只是因前者,那是对他刚获得制举阁试资格,可能踏足仕途的打趣和预祝。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解慎川能坦荡说出口,江孟澋却心虚受不得。 他搁下笔,垂下眼睫直盯着宮灯,道:“你若宫里宴散得早,想来便来。只是莫要惊扰了邻居。 解慎川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拜年,说不定还能蹭顿江济堂的年饭?” 他又顺着江孟澋眸光看去,道:“画是真好,意境清遠,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此时已然心定,抬起头,正对上解慎川含笑的眼。 那眼中澄澈坦荡,并无半分深意或试探。 他臉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解慎川小腿:“少贫嘴。既没事了,就帮我把这两盏灯提到门口挂上吧!” 解慎川被踢了也不恼,反而笑出声应道:“好好!江相公有吩咐,莫说是挂灯,便是上房揭瓦我也去。” 两人出了书房来到江济堂临街的正门前,解慎川迅疾估量门楣高度与铜环位置,未往前堂寻那木梯,只偏头对身侧的江孟澋轻快道:“瞧着。”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微湿的石阶上借力一点,那身宽大的绯红官袍在莹莹雪光间一振。 只见他双臂舒展,稳稳提着已经燃了烛焰的宫灯。身至檐下时,手腕微转,两只灯笼提钩便分毫不差地扣入了早已备好的铜环之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悬停刹那,灯内烛火因气流微晃,焰心拉长,随即又稳稳定住,光芒收敛,静静照亮绢面上疏朗的墨痕。 他并未急于落下,反而就着那凌空之势,略微侧身,指尖轻推灯骨,将两面绘着墨兰修竹的素绢正对着长街,如此一来,往来行人皆能窥见画中清韵。 江孟澋站在门下,仰头注视着那两盏宫灯,旋即又垂眸看解慎川无声落地,正想夸赞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巷口,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缩着脖子,腳步有些拖沓,臉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心虚与讪讪。正是阿喜。 他手里举着两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和解慎川的官袍一样,分外顯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拿着些零嘴,但步伐从容。 阿喜走近了,看清门前站着的是江孟澋和解慎川,尤其是对上江孟澋平静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那点讪笑立刻变成了明显的窘迫,脚步也更慢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近前,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先生,解将军……我、我回来啦。”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手里那两串与腹痛毫不相干的糖葫芦,淡淡道:“肚子不疼了?” 阿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下意识想把糖葫芦藏到身后,又觉得已然暴露,更加手足无措,只能挠着头,嘿嘿地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好、好多了好多了!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小云大夫,他、他给了我一包药,我吃了就……就没事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又不敢大声,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江云此时恰好走到灯笼底下最明处,闻言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一字一句戳破了阿喜漏洞百出的谎话: “我可没给你药。是你自己跑街角找到我,拉着我的袖子,硬要扯着我去买糖葫芦,解释了一通,还说……‘先生肯定看出来了,得买点吃的哄哄’。” “小云大夫!”阿喜急得直跺脚,脸更红了,蹲在地上把头埋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这副窘态,又瞥了一眼身旁嘴角显然在看热闹的解慎川,摇了摇头。 “都进来罢,外头寒。糖葫芦……既已买了,莫要糟蹋。”说着,江孟澋俯身接过阿喜手里的一串糖葫芦。 ------- 作者有话说:上完课后急忙收拾行李踏上四小时的回家之旅,颠得脑袋嗡嗡的,神志不清写完了这章
第25章 新年 江济堂依循旧例, 于除夕前一日午后闭门谢客。 账房先生捧着账簿与红封进来,江孟澋亲自核对了数目,又额外添了些, 让阿喜一一分发下去。 伙计们捧着沉甸甸的赏钱, 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连声道谢。 到腊月廿九雪后初霁, 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簇新的桃符, 门楣贴上朱红对联。更有顽童笑闹穿衢, 手中攥着还未点燃的爆竹。 江济堂的前堂也已收拾齐整,药柜上了锁,诊案擦得光亮。 阿喜从早起就格外忙碌。他换了簇新棉袍, 撤下旧符,换上新桃, 再跑到檐下廊前挂了红绸。 这会儿, 他又蹲在院子里对木盆中两只褪净毛羽的肥雞,还有一旁水桶内犹自擺尾的青魚发起怔来。 “先生, ”他见江孟澋走了过来, 便偏头仰脸道, “这魚清蒸还是红烧?小雲大夫买的时候说,都听您的。” 江孟澋刚从库房出来,闻言驻足,端详了片刻,温声道:“清蒸吧, 淋热油时小心些。” “好嘞!”阿喜欢快应下, 又指向那两只雞,“那这些呢?” “一只炖汤,文火慢煨。另一只, ”江孟澋略一沉吟,“晚些时候我来看火,烤着吃。腌的时候,记得多切些姜丝。” “哎!”阿喜欢快应了声,抱起盆子往后院去了。 江雲恰好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从灶间出来,他将碟子放在廊下小几上,又斟了热茶。 “兄长先垫垫。”说着,江雲的目光掠过阿喜雀跃背影,唇角微扬,“阿喜这是铆足了劲,想把这顿年夜饭做出花来。” 江孟澋在几旁坐下,拈起一块还烫手的山药糕,小心吹了吹,也笑道:“他对这些事向来有心。对了,给範叔府上的年礼,都送到了?” “一早遣人送去了。”江雲亦落座,端起茶杯,“範老将军回了礼,是两坛南边的贡酒,说是给我们守岁时暖身。” 江孟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日是除夕,宮中照例有夜宴。 昨夜那人离开时还说,宮宴冗长无趣,定会寻机早退,来江济堂讨杯酒喝。 “兄长?”江云的声音輕輕响起。 江孟澋蓦地回过神,搖了搖头:“没什么。” “先生,”阿喜正围着布裙,从后院膳房探出头来,“汤炖上了,鱼也蒸了,那只鸡腌得差不多了,您来看看火候?” “火候正好。”江孟澋走进看了眼汤色,又掀开蒸笼看了看鱼,“再半刻鐘便可起鍋。” “那烤鸡呢?现在架火上?” 江孟澋“嗯”了一声,只将腌好的鸡穿在铁架上,悬在炭火上方。 油脂被火苗逼出,滋滋作响,香气弥散开来。 阿喜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小声说:“先生,我前日也去宮门外看榜了。” 江孟澋轉动铁架的手依旧平稳,他对榜单名次其实不甚在意,且放榜前就听阮鶴浮说进卷过了,也没了去看榜的必要,才任着阿喜拉着他去东市。 不想阿喜跑走后不仅去找了江云,还先去了一趟宫门口。 现在只听阿喜声音里满是骄傲:“好些人在那儿议论,说江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文章也做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听见有人说,那十一人里,唯有先生是白身,其余要么是地方官吏,要么是世家子弟……” 江孟澋道:“能得‘次优’,已是侥幸,再看后面的閣试吧……” “先生一定能过的!”阿喜语气笃定。 江云择完菜走过来,弯腰对阿喜道,“饭快好了,先去把碗筷擺上吧。” 阿喜欢快应了声,拔腿跑了出去。 *** 暮色彻底沉下时,年夜饭已备得七七八八。 花廳里炭盆烧得正旺,圆桌亦摆得满当。暖鍋在中央咕嘟翻滚,香气扑鼻。 阿喜解了布裙,额上还带着灶火熏出的细汗,他摆好最后一碟炒时蔬,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小云大夫,都齐了!开饭吗?” 江云看了眼江孟澋,又望了望廳外暗沉沉的庭院,輕声道:“再等等。” 江孟澋没有说话,斟了半杯酒。 街巷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噼噼啪啪,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时辰确实不早了。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阿喜“啊”了一声,几乎跳起来:“来了!”脚步声哒哒地响在廊上。 江孟澋放下酒杯,坐着没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阿喜小跑的脚步声,门闩抽开的轻响,寒风涌入时带起的微啸,然后是…… “先生!解将军来了!” 门帘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迈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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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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