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在万花楼,”祁宴说,“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抓着你?” 越泽没说话。 “是不是?”祁宴又问,声音有点哑。 “是。”越泽说,“他们抓着我,按着我,不让我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祁宴:“就像你现在这样。” 祁宴手一松,放开了他。 越泽收回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继续下棋。”祁宴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越泽捡起掉落的棋子,重新拿在手里,想了想,放在棋盘上。 祁宴也落子。 又下了几手,祁宴突然开口:“你故意让棋。” 越泽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故意让棋。”祁宴盯着棋盘,“这步棋走得太臭,不是你该有的水平。” 越泽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祁宴。 “我没有。”他说。 “你有。”祁宴说,“你故意走错,故意输给我。” 他站起身,走到越泽面前,低头看着他:“为什么?” 越泽也站起来,但因为链子的限制,他只能站在那儿,动不了。 “没有为什么。”越泽说,“就是下错了。” “撒谎。”祁宴说,“你从来不会下错棋。云台之会,我们下了三天三夜,你一子都没错。” 他伸手,捏住越泽的下巴,逼他抬头:“告诉我,为什么让棋?” 越泽看着他,眼睛很黑,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因为没意思。”越泽说,“下棋没意思,赢你没意思,输你也没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祁宴,你把我关在这儿,给我上链子,让我伺候你笔墨,现在又让我陪你下棋。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宴没说话。 “你想看我低头,想看我求饶,想看我像条狗一样趴在你脚边,是不是?”越泽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祁宴心上,“那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抬手,指了指棋盘:“这棋,你让我下,我就下。你让我赢,我就赢。你让我输,我就输。但不管输赢,我都不会低头。” 祁宴盯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好。”祁宴说,“很好。” 他突然伸手,一把掀翻了棋盘。 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黑的白混在一起,滚得到处都是。 棋盘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故意让棋?”祁宴吼出来,“越泽,你故意让棋?” 越泽站着没动,看着满地狼藉。 “是。”他说,“我故意让棋。” “为什么?” “因为没意思。”越泽说,“祁宴,你把我关在这儿,折辱我,折磨我,不就是为了折断我的傲骨吗?现在棋也不用下了,我直接认输,行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祁宴:“我认输,我低头,我求你,放过我那些旧臣,行不行?” 祁宴愣住了。 他没想到越泽会这么说。 “你……”祁宴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输。”越泽说,“我越泽,越国太子,现在向你祁宴,祁国太子,认输。” 他又说:“我求你,放过张谦,放过李闵,放过那些跟我打过仗的将军,那些给我写过策论的文官。他们只是臣子,听命行事,罪不至死。” 祁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越泽。”祁宴说,“你为了他们,连尊严都不要了?” “尊严?”越泽也笑了,“祁宴,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尊严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踝上的链子:“戴着这个,我还有什么尊严?” 又指了指手腕上的淤青:“带着这些伤,我还有什么尊严?”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躺在这里,每天等着你来灌药,我还有什么尊严?” 祁宴没说话。 “所以,”越泽说,“尊严我不要了,傲骨我也不要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求你,放过他们。” 殿里死一样的安静。 祁宴站着,越泽也站着,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祁宴慢慢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棋子。 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 他捡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越泽看着他捡,没动,也没说话。 等棋子都捡完了,祁宴直起身,把棋罐放回书案上。 “我不会杀他们。”祁宴说,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们。” 越泽看着他。 “那些折子,”祁宴继续说,“是我让人写的。张谦没去茶楼,李闵也没串联。他们现在都好好的,在各自的府里待着,没人动他们。” 越泽愣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都是假的。”祁宴说,“我编的,为了气你。” 他又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他们求我。” 越泽盯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他说,“你骗我?” “是。”祁宴说,“我骗你。” 越泽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祁宴,”他说,“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祁宴看着他笑,心里突然慌起来。 “越泽,”祁宴说,“我……” “别说了。”越泽打断他,“什么都别说了。” 他转过身,慢慢挪回榻边,躺下,背对着祁宴。 “你走吧。”越泽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祁宴站着没动。 “走啊。”越泽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冷,“我叫你走。” 祁宴这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殿里只剩下越泽一个人。 他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墙。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祁宴说的话。 那些折子是假的,张谦没事,李闵没事,所有人都没事。 祁宴骗他,只是为了气他,只是为了看他会不会求饶。 越泽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为了那些人,连尊严都不要了,连傲骨都不要了,结果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祁宴编的,一场戏,演给他看。 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哭得很小声,闷在被子里,呜呜的。 门外,祁宴站着,听着里面的哭声。 他手扶在门框上,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进去。 就这么站着,听着,直到哭声渐渐小了,停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很快就把来时的脚印盖住了。
第11章 质子之殇 十年前,越国冷宫。 十岁的祁宴蜷在冷宫角落的草席上,身上只盖了层薄麻布。 风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到这地方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祁国战败,他被送来越国当质子。 来的时候是秋天,穿着绸缎衣裳,坐着马车。 进了越国都城,马车直接驶进冷宫侧门,车夫把他和一个小包袱扔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住在这儿。 冷宫是真的冷。 屋子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地上总是潮的。 冬天一来,更是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祁宴翻了个身,草席窸窣作响。 他盯着屋顶的房梁看。梁上结着蛛网,黑乎乎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嘻嘻哈哈的,由远及近。 祁宴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一脚踹开。 “小杂种,还睡呢?” 进来的是三个少年,比祁宴大几岁,也都是质子,不过是别国送来的。 他们在越国待得久,懂得抱团,专挑软柿子捏。 祁宴年纪最小,又刚来,自然成了他们欺负的对象。 为首的叫赵莽,十四岁。 他走到草席边,用脚尖踢了踢祁宴的腿。 “起来。” 祁宴没动。 赵莽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 “装死?”赵莽咧着嘴笑,“今天该你去打水了,忘了?” 冷宫里没有伺候的人,一切活儿都得自己干。 打水、扫地、领饭,都是几个质子轮流做。 但自从祁宴来了,这规矩就变了,所有的活儿都成了他的。 祁宴看着赵莽,没说话。 “哑巴了?”赵莽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伸手拍祁宴的脸,“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祁宴还是没说话。 赵莽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对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和另一个矮胖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祁宴,拖着他往外走。 祁宴没挣扎。 他知道挣扎没用,只会挨更重的打。 外面雪下得正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祁宴只穿着单衣,光着脚,被拖到井边。 井台结了冰,很滑。 赵莽把木桶扔到他脚边:“打十桶,把缸灌满。” 水缸在院子另一头,离井起码二十步。 一桶水装满少说三十斤,十桶就是三百斤。 祁宴才十岁,又冻又饿,根本提不动。 但他没吭声,抓起井绳开始打水。 第一桶提上来的时候,手已经冻僵了。 井绳粗糙,磨得掌心发红。 他咬着牙把水倒进桶里,拖着一步步往水缸挪。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凉。 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水桶翻了,水泼了一地,很快结成了冰。 赵莽几个人在旁边笑。 “废物。”瘦高个说,“连桶水都提不动。” 祁宴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渗出血。 他没看伤口,走回井边,重新打水。 第二桶,第三桶。 到第四桶的时候,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咬着牙,硬是把桶从井里拽上来,手上全是血泡,破了,血染红了井绳。 赵莽走过来,一脚踹翻水桶。 “太慢了。”他说,“照你这个速度,天黑都打不完。” 祁宴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赵莽第一次看见祁宴有这样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赵莽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7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