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娘说过,读书人要是当了官,就只晓得往上爬,不管老百姓死活,那书就算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世道是糟心,可总不能一直这么糟心下去。总得有人,当了官是真想给老百姓办点实事的。”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推开院门、扛着一捆柴火走进来的陈山耳中。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沈清砚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骤然闪过极其复杂的光——有惊愕,有恍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更深处的,是压抑多年的、混合着痛楚与愤懑的波澜。 那光芒只一瞬,便被他垂下眼帘掩去。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角卸下柴捆。 “当家的回来啦!”阿云看见丈夫,脸上露出笑容,立刻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发现新鲜事的雀跃,“正跟沈小哥说话呢!你猜咋的?这小哥也是从边关来的!凉州人!” 陈山“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地蹲下身,开始处理柴捆上挂着的两只野兔,动作娴熟利落,仿佛听到的只是个寻常消息。 阿云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意外,又强调道:“就是最北边,凉州!你以前不也在那儿当过兵吗?多巧啊!” 陈山正在剥兔皮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清砚,语气带着刻意放缓的、仿佛随口一问的平淡:“凉州?那边……现在光景怎么样?风沙还那么大么?” 沈清砚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答道:“北地苦寒,风沙依旧。但边关儿郎,守土卫疆,从不懈怠。” 陈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只含糊地应了句:“……那就好。”让人辨不清情绪。 阿云看着丈夫,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这反应太过平淡,但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照看粥锅。 沈清砚看着陈山沉默忙碌的侧影,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并未消散。 陈山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和那句看似随意的追问,反而更显得不自然。 这时,陈山处理好野兔,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沈清砚道:“对了,方才听你提到,你们是遇到野猪受的伤?那畜生……最后怎样了?” “侥幸击杀。”沈清砚言简意赅,“尸身应在东南向那片栎木林边缘,离此地应不算太远。” 陈山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成年的野猪?个头不小吧?若是离得不远,下午我带上石头去寻寻看。皮子能硝了用,肉也能腌起来,够吃不少时日。”这倒是山里猎户最正常的反应。 沈清砚颔首:“如此甚好,有劳陈叔。” 陈山摆摆手,目光扫过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语气自然地叮嘱道:“沈小哥,你伤没好透,就在前院活动,晒晒太阳便好。后院杂物多,柴火也乱,还养着条看家的猎犬,性子烈,怕生,没栓牢实,你千万别往那边去,当心被咬着。” “多谢陈叔提醒,清砚记下了。”沈清砚从善如流。 陈山不再多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朝堆放工具的角落走去。 沈清砚站在原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那扇紧闭的、通往后院的小门。 猎犬?他耳力敏锐,昨夜至今,并未听到任何犬吠之声。 晨风吹过院落,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沉入心底的疑窦。
第33章 我和你没完 京城,镇国公府。 “陆沉渊!你个老匹夫!给我说清楚!” 一只官窑瓷盏带着劲风,擦过镇国公陆沉渊的耳侧,“哐当”一声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碎片四溅。 安阳长公主凤眸含煞,胸脯因怒气而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嗯?说景行那小子顽劣,需送去国子监让林阁老好好磨磨性子,读点圣贤书!我信了你的鬼话!” 长公主声音带着颤,既是怒,更是后怕,“结果呢?你竟瞒着我,把他丢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老林里考核?那是什么地方?豺狼虎豹,毒虫瘴气!还有那些心思叵测的……你这是送他去读书,还是送我的老二去死啊?!” 陆沉渊,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镇国公,此刻却是一脸无奈,陪着小心,试图去拉妻子的手:“夫人,夫人你消消气,听我解释……哎哟!” 长公主一把甩开他,眼圈泛红:“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陈家那个小子,陈瑜!今天一早被抬回国子监了,说是重伤!在深山里出的意外!现在人还昏迷不醒!陈嫔在宫里都快哭晕过去了!我家景行那点三脚猫功夫,他……他要是……” 她话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 陆沉渊见状,心知她是真慌了,语气愈发柔软,上前一步,虚虚环住妻子的肩膀:“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不该瞒你。可这次考核,是陛下默许,林阁老亲自督办的新政关键。景行他……终究是陆家子弟,不能永远活在你我的羽翼下。况且,暗中有护卫跟着,不会真有性命之忧……” “护卫?暗卫顶什么用!”长公主猛地转身,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刀剑无眼,山险莫测,真出了事,暗卫能替他挡灾还是能替他受罪?陆沉渊,我就这么两个儿子!老二要是再少根头发,我……我跟你没完!” “是是是,跟我没完。” 陆沉渊好脾气地应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放心,我已加派了人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咱们景行福大命大,定能平安归来。等他回来,我亲自收拾他,给你出气,可好?” 长公主抬起泪眼瞪他:“你收拾他?我儿经历一番生死回来,你竟然还要收拾他!!” 陆沉渊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是是,我说错了。等景行回来,我任你收拾,给你出气,这总行了吧?” “哼!” 宫中,陈嫔寝殿。 陈瑜的母亲,陈夫人正用帕子拭着泪,跪在陈嫔面前,泣不成声:“……娘娘,您可要为我们瑜儿做主啊!他好好地去考核,怎就伤成那般模样?太医说,再偏一寸,腿就废了!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害他!” 陈嫔,一身素雅宫装,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算计。 她扶起嫂子,叹了口气:“嫂子快起来。瑜儿的事,本宫也心疼。可国子监考核,是朝堂大事,陛下亲自過問,林阁老一手操办。没有真凭实据,本宫也不好贸然向陛下开口啊。” 陈夫人急切地道:“还要什么证据?定是那陆家小子!或是谢家、赵家那几个子弟!他们嫉妒瑜儿家世才学,联手排挤陷害!娘娘,您就在陛下面前提一句,哪怕只是查一查……” 陈嫔目光微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沫,声音压低了些:“嫂子,稍安勿躁。瑜儿的委屈,本宫记下了。但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陛下近来正为新政之事烦心,此时去闹,反而不美。且让那林阁老……先折腾着。”她话未说尽,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让陈夫人瞬间噤声,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林爱卿,这次国子监考核,动静不小啊。朕听说,已有子弟受伤?”皇帝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林阁老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稳落下:“回陛下,山林考核,难免意外。老臣已严令护卫,确保无性命之虞。” “嗯。”皇帝目光扫过棋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遴选人才固然重要,但安稳更甚。京城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眼睛都盯着呢。……爱卿当知分寸,莫要惹出无法收拾的风波,让朕难做。” 林阁老起身,躬身道:“老臣明白。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定不会让陛下为难。”他垂下的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谢昀和顾惜朝失踪的消息被他强行压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呜……嗯……” 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顾惜朝率先醒来,后颈剧痛,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双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 他艰难地扭动身体,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到身旁昏迷不醒的谢昀。 谢昀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手臂和肋下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但血迹已浸透布条。 “唔!唔!”顾惜朝心急如焚,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谢昀,对方毫无反应。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求救! 他像虫子一样,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胡乱地摸索、撞击身后堆着的柴火,发出“咚咚”的闷响。 又用脚后跟一下下踢蹬地面,制造出细微的动静。 沈清砚正帮阿云收拾晾晒的草药,忽然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大娘,后院……是什么声响?”他状似无意地问。 阿云手下不停,语气自然的回答:“哦,怕是石头那小子又在后院瞎鼓捣,准是碰倒了啥东西。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她扬声朝后院喊了句,“石头!消停点!别惊了客人!” 话音刚落,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皮肤黝黑、身形结实的少年从通往后院的角门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木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警惕地扫过沈清砚。 “娘,我没弄出啥动静。”石头闷声闷气地说,把木桶放在墙角,自顾自拿起斧头开始劈柴,动作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 “啪嚓!”一声脆响,从沈清砚和陆景行暂住的小屋方向传来,像是茶碗落地的声音。
第34章 醒了 陆景行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火炭,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的黑暗渐渐聚焦,先是粗糙的茅草屋顶,然后是破旧窗纸透进的、带着微尘的稀薄晨光。 不是记忆最后那片血腥冰冷的林间地面。 他还活着。 他想动,刚抬起手臂,腹部的伤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咬着牙,缓过那阵撕裂感,目光艰难地扫向炕头——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清水。 水。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碗沿,腹部又是一阵牵扯的剧痛,手一抖—— “哐当!” 陶碗打翻在地,水洒了一地,碎片四溅。 “吱呀——” 门几乎在同时被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来人目光先扫过地上的狼藉,随即落在陆景行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几步就到了炕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2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