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 “他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顾长明转头看着他。 “昨晚在铁衣山庄,你走了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沈先生的底。”赵铁衣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什么都查不到。他在云州城出现的时间,正好是赵万金被杀的前一天。之前他在哪里、做什么、是什么来历,一概不知。” “那你怎么确定他对我不一样?” “直觉。”赵铁衣说,“我在云州混了二十年,看人不会错。沈先生看你的眼神,和他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但看你的时——” 他没有说完,因为雅间的帘幕掀开了。 沈梦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他的衣领稍微散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脸上的笑意慵懒而餍足,看起来像是刚刚享受了一场愉快的宴席。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二楼栏杆的时候,精准地落在了顾长明身上。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慵懒的笑意。 顾长明看着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大堂,和每一个人打招呼。走到他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沈梦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兄台,”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远,“面生得很,第一次来百花楼?” 顾长明看着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闻到沈梦生身上的酒气和胭脂味。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嘴唇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桃花眼弯着,含着笑意。 但这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这是沈梦生在演戏。 顾长明突然明白了。这个人——这个在百花楼里左拥右抱、和所有人称兄道弟的“沈公子”——是一个角色。就像“游方郎中沈梦生”是一个角色一样。他在扮演一个和真实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而那双桃花眼在看向他的时候,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种冷静的、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东西。 沈梦生在看他。 但不是在等他的回答,而是在等他的反应。 顾长明端起酒杯,学着沈梦生的样子,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第一次来。”他说,“听说百花楼的姑娘不错,来看看。” 沈梦生的眼神微微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满意。他看懂了。 “那兄台可来对地方了。”沈梦生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里的姑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顾长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沈梦生在传递某种信息。 “沈公子对这里很熟?”他问。 “熟得很。”沈梦生喝了一口酒,“我在云州这些年,一半的时间都泡在这里。金妈妈——” 他转头喊了一声,老鸨金妈妈立刻颠颠地跑过来。 “沈公子,有什么吩咐?” “这位是我朋友,第一次来,你可要好好招待。”沈梦生拍了拍金妈妈的手,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哄长辈,“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叫来,酒也上好酒,账算我头上。” 金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沈公子的朋友,那肯定要好好招待!”她转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几个姑娘就端着酒菜过来了。 顾长明注意到,沈梦生在和金妈妈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节奏——三短、两长、三短。 他记住了这个节奏。 金妈妈走后,沈梦生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和几个姑娘调笑喝酒,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青楼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没有区别。 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扫过顾长明。 不是看,是扫。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长明坐在那里,喝着酒,看着沈梦生在一群女人中间周旋。他不得不承认,沈梦生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昨晚见过他在火光中冷静地射出银针,他也会以为这个人就是一个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到了沈梦生揽住姑娘腰的时候,手指是虚搭着的,根本没有用力。他低头和姑娘说话的时候,目光是越过对方的肩膀,在看别的地方。他喝酒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就停了,根本没有喝进去。 每一个动作都是演的。 但演得太好了,好到除了他,没有人看得出来。 “顾少侠,”赵铁衣在旁边低声说,“你还在看呢。” 顾长明收回目光。 “我在观察。” “观察?”赵铁衣笑了,“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顾长明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喝了,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 过了一会儿,金妈妈又过来了。这次她没有去找沈梦生,而是直接走到顾长明面前。 “这位公子,沈公子说您是他朋友,那也就是我金妈妈的朋友。”她笑眯眯地说,“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顾。”顾长明说。 “顾公子。”金妈妈在他旁边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顾公子在哪里发财啊?” “做些小生意。” “哦?什么生意?” 顾长明正要回答,余光看到沈梦生在对面微微摇了摇头。 他立刻改了主意。 “绸缎生意。”他说,“从江南进货,卖到北边去。” “绸缎生意?”金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公子可认识江南沈家的沈万三?” 顾长明愣了一下。他不认识什么沈万三,也不知道江南沈家是做什么的。 就在这时,沈梦生开口了—— “金妈妈,你这就为难人了。”他端着酒杯走过来,靠在顾长明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江南做绸缎生意的多了去了,总不能每个人都认识沈万三吧?” 他的手搭在顾长明的椅背上,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顾长明的后颈。 顾长明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茧,碰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是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里。 “再说了,”沈梦生继续说,语气带着三分调侃,“顾兄要是真认识沈万三,还用得着来你这百花楼?人家早就在京城开铺子了。” 金妈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沈公子这张嘴,真是会说话!” 沈梦生笑了笑,目光扫过顾长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明看懂了。 他在说唇语。 “别暴露。” 顾长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当作回应。 金妈妈又聊了几句,被别的客人叫走了。沈梦生在她身后跟了两步,像是在送她,实际上是在确认她走远了。 然后他回到桌边,在顾长明旁边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演戏。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没有了慵懒和风流,只有冷静和一丝不悦。 “查案。”顾长明也压低声音,“赵盟主查到那个戴斗笠的人来了百花楼。” 沈梦生皱了皱眉。 “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危险。”沈梦生的声音更低了,“百花楼是天枢阁在云州的据点之一。里面至少有十个天枢的人,三楼还有一个高手坐镇。你要是暴露了——” “我知道。”顾长明打断他,“但我来了。”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低声说,“真的不怕死。” “怕。”顾长明说,“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摇头。 “算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到顾长明手里,“拿着。金妈妈的口供。” 顾长明低头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上面是沈梦生的字迹,写得极快但很清楚—— “戴斗笠者,京中来人,与天枢阁主有旧。此行目的:取走赵万金手中之物,交给‘北边的人’。物已取走,去向不明。金妈妈不知详情,只负责传话。百花楼三楼有密室,藏有天枢阁与六帮八派某些人的往来信件。钥匙在金妈妈身上,挂在脖子上,贴身收藏。” 顾长明看完,抬起头。 “你从金妈妈嘴里套出来的?” 沈梦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但顾长明看出了一丝得意——不是炫耀的得意,而是一种“事情办成了”的放松。 “你怎么做到的?”顾长明问。 “聊天。”沈梦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喝了,“金妈妈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最怕寂寞。你陪她聊天、哄她开心、夸她年轻漂亮,她什么话都会跟你说。” “你经常来?” “来过几次。”沈梦生放下酒杯,“混个脸熟,才好套话。” 顾长明看着他。 他知道沈梦生说得轻描淡写,但要做到这种程度——让老鸨把他当自己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百花楼的常客、在这么多天枢的眼皮底下套出情报——需要的时间和心思,远远不是“来过几次”能做到的。 “沈先生,”顾长明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沈梦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顾兄,”他低头看着顾长明,桃花眼弯着,含着笑意,“今晚的账我结了。下次来,记得找我。” 然后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顾长明一个人听到,“那个玉佩,你还戴着吗?” 顾长明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戴着。” 沈梦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长明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赵铁衣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长明将纸条递给他。 赵铁衣看完,脸色变了。 “天枢阁和六帮八派的人有往来信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谁?” “不知道。”顾长明站起来,“但钥匙在金妈妈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铁衣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今晚动手?” “今晚。”顾长明说,“你去偷钥匙,我去三楼查密室。” 赵铁衣点了点头。 “小心。” 两人分开,各自消失在百花楼的灯影里。 大堂里,丝竹声还在继续,笑语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张桌子上的酒杯裂了一道缝,里面还剩了半杯酒。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9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