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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明接过令牌。入手很沉,铜质冰凉,背面的“天枢”二字刻得极深,像是一笔一画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意。 “赵万金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周德彪摇头,“他只说是在一个死人身上捡到的。那个人死之前说了一句‘天枢令出,武林臣服’,然后就咽气了。赵大哥觉得不对劲,就把令牌藏了起来。” “那个死人是谁?” “不知道。赵大哥没说。”周德彪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只知道,那些人在找这个令牌。他怕连累我,就把它交给我保管。他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如果他死了,就证明这个东西真的会要人命。到时候让我把它交给凌云阁的人,让凌云阁去查。” 顾长明看着手里的令牌。 月光下,那两个字的笔画像是在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我会查的。”他说,“你放心。” 周德彪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灰白,失血太多,已经快撑不住了。 沈梦生将他的伤口包扎好,站起来。 “先送他回去。”他说,“这里不安全。” 顾长明点头,将周德彪扶起来。周德彪身材魁梧,全靠在他肩上,压得他的左肩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梦生走在前面带路,左臂垂在身侧,血已经凝住了,但衣袍上那道长长的口子还在,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他的步伐还是很稳,腰背还是很直,但顾长明注意到,他的右手偶尔会摸一下左臂的伤口,像是在确认血有没有止住。 “沈先生。”顾长明叫住他。 “嗯?” “你的手——” “说了没事。”沈梦生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你先送周总把头回去。我——” “一起走。”顾长明打断他,“你的手需要包扎。”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码头的阴影,向周德彪的住处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顾长明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周德彪。他看着前面沈梦生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左臂垂在身侧的、步伐却依然平稳的背影。 “我还在你身后呢。”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他见过很多人说这句话。师父说过,赵铁衣说过,凌云阁的师兄弟们也说过。但没有一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沈梦生那样——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他挡在面前的那一刻,不是普通的。 那一刀,是冲着顾长明的胸口去的。如果沈梦生没有挡,那一刀会砍进他的左肩,砍断锁骨,砍进胸腔。 他知道。 沈梦生也知道。 所以他挡了。 顾长明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指尖碰到那道裂纹。玉佩还是温热的,不知道是体温捂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先生。”他开口。 “嗯?” “你的手臂,让我来包。” 沈梦生没有回头,但顾长明看到他走路的节奏乱了一拍。 “好。”他说,声音很轻。 三个人走进周德彪的住处,消失在门后。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河水还在拍岸,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月光下,漕船上的旗帜还在飘。远处的云州城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收走棋子。 而那枚刻着“天枢”二字的铜令,正安静地躺在顾长明的怀里,贴着那枚有裂纹的玉佩。 冷冰冰的铜,温温软软的玉。 一个要人命,一个护人命。 ---
第10章 内鬼 周德彪的住处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待客的堂屋,里间是卧室。顾长明将他扶到里间的床上躺下,沈梦生已经在外间找到了药箱,开始准备包扎用的布条和药粉。 “我先帮你处理手臂。”顾长明走出来,看着沈梦生左臂上那道已经凝血的伤口。 “先处理你的。”沈梦生头也不抬,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你右臂也伤了。” 顾长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衣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半条袖子都染红了。他刚才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 “小伤。”他说。 “小伤也是伤。”沈梦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疲惫,有不悦,还有一丝顾长明读不懂的东西,“坐下。” 顾长明犹豫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梦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开始处理他右臂的伤口。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用银针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碎布屑,再洒上药粉,最后用布条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顾长明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沈梦生的发顶——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但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的手臂。”顾长明说,“先包你自己的。” “包完你的再说。”沈梦生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沈先生。” “别说话。” 顾长明不说话了。 沈梦生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口。 他用的是左手,动作很别扭。药粉洒了一半在外面,布条也缠得歪歪斜斜的,和他给顾长明包扎时的利落判若两人。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来。” 沈梦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会?” “看多了就会。” 顾长明从他手里接过布条,开始重新包扎。他的动作不如沈梦生那么专业,但很稳,很仔细。他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力度刚好,不松不紧。 沈梦生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没有说话。 “疼吗?”顾长明问。 “不疼。” “你刚才说‘皮外伤’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被你发现了。” 顾长明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退后一步。他没有说“好了”,也没有说“注意休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梦生。 沈梦生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里间周德彪沉重的呼吸声。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晃了晃。 “顾兄,”沈梦生先开口,“你还好吗?” 顾长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码头上静悄悄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梦生,肩膀微微绷着。 “陆青云。”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我从小叫他师叔。” 沈梦生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靠在门框上。 “我五岁开始练剑,是他教我扎的马步。”顾长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岁那年,我练剑磨破了手,不敢跟师父说,是他给我上的药。十岁那年,我被师兄们嘲笑剑法太差,是他告诉我——‘长明,你比他们都有天赋,只是还没开窍’。”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父亲的师弟,也是凌云阁的长老。他在凌云阁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门派的事。” 沈梦生依然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刺客说,指使他的人是陆青云。”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梦生沉默了片刻。 “顾兄,”他说,“你想听实话?” “想。” “我觉得——”沈梦生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刺客说的是真话。” 顾长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不是全部的真相。”沈梦生补充道,“他说的是‘指使他的人是陆青云’,但没说陆青云为什么指使他。是被胁迫的?是被收买的?还是有别的隐情?” 顾长明看着他。 “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沈梦生摇头,“是习惯了。事情发生了,先分析,再判断,最后行动。情绪可以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处理。” “你不怕来不及?” “怕。”沈梦生说,“但情绪用事的时候做出来的决定,往往会让人后悔。”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那层鱼肚白越来越亮了,河面上开始有了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像是一条白色的纱巾。 “沈先生,”顾长明终于开口,“你觉得我师叔——陆青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他。”沈梦生说,“但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我能听出来——他是一个对你很好的人。至少,在你小时候,他是。” “对。” “那问题就来了。”沈梦生转过身,靠在门框上,面对着顾长明,“一个对你很好的人,一个在凌云阁待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门派的事的人——为什么要突然指使人去杀赵万金?为什么要截杀你?” 顾长明没有回答。 “有两种可能。”沈梦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本来就是天枢阁的人,潜伏了三十年,现在终于要动手了。第二,他最近遇到了什么事,被人胁迫,不得不这么做。” “你觉得哪种更可能?”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但第二种可能更大一些。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三十年都没有暴露,说明他要么是天生的间谍,要么根本就不是间谍。而一个天生的间谍,不会在赵万金死后第二天,就派人去杀周德彪——太急了,急到像是在赶时间。” “赶时间?” “对。”沈梦生点头,“有人在催他。或者——有人在威胁他。” 顾长明的眼神变了。 “你刚才说,可能是被胁迫的——” “只是可能。”沈梦生打断他,“也有可能不是。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的可能都只是猜测。” 顾长明又沉默了。 他转身走到码头的台阶边,坐下来。河水在脚下流淌,暗沉沉的,看不到底。他将剑横在膝上,双手按着剑鞘,指节用力到发白。 沈梦生在他旁边坐下,将药箱放在两人之间。 “顾兄,”他说,“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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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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