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长明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蜷着的。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松开了。他站起来,腿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沈寒渊扶住了他。 “走吧。”顾长明说。 “去哪?” “正堂。吵架吵了一天,该出结果了。” 正堂里,各派掌门还在吵。青城派说清风道长德高望重,崆峒派说铁骨真人武功盖世,华山派说岳不平年轻有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顾长明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他站在正堂中间,浑身是土,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剑,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别吵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盟主我来当。”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你?你才二十几岁,你凭什么?”“你爹昏迷了,你接他的位子,这不是世袭!”顾长明没有说话。他拔出了剑,剑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走到正堂中间的柱子前,一剑劈下去。柱子是楠木的,两尺粗,坚硬如铁。他的剑劈进去,像是切豆腐,从中间一分为二,断口平整如镜。木屑飞溅,落在他头上、肩上、衣袍上,他没有躲。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那根被劈成两半的柱子,没有人说话。 “凭什么?”顾长明收剑入鞘,环视全场,“凭这个。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清风道长第一个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顾盟主。”他抱拳行礼。 铁骨真人跟着站起来,抱拳行礼。“顾盟主。” 岳不平站起来,抱拳行礼。“顾盟主。”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抱拳行礼,齐声喊了一句——“顾盟主。”声音在正堂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沈寒渊站在角落里,看着顾长明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站在十几位掌门面前,不卑不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顾长明面前,抱拳行礼,动作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盟主大人。”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来这套?”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礼不可废。” 顾长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散会了。各派掌门陆续离开正堂,有人还在议论顾长明劈柱子的那一剑,有人说“不愧是顾天鸿的儿子”,有人说“比他爹还厉害”。人都走了,正堂里只剩下顾长明和沈寒渊两个人。顾长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剑握了太久,虎口磨出了血泡,指节泛红。 沈寒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右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刚才演得很好。” “不是演。”顾长明的声音很轻,“我真的能劈开那根柱子。” “我知道。但你说‘盟主我来当’的时候,声音在抖。” 顾长明沉默了。 “怕吗?”沈寒渊问。 “怕。”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他,“我怕我当不好。我怕我爹醒过来之后不认我这个儿子。我怕大哥在九泉之下会觉得看错了我。” 沈寒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爹醒了,不会不认你。他只会说‘好儿子’。大哥在九泉之下,不会觉得看错你。他只会说‘我没看错人’。” 顾长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兄弟。”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兄弟了解兄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了,将整个凌云阁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后山,桃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每一根树枝上都镀了一层银。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招手。 顾长明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想起了大哥。赵铁衣站在铁衣山庄的废墟前,左臂断了一截,浑身是血,但笑着,说“二弟将来一定是武林盟主”。他以为大哥在开玩笑,以为“武林盟主”是四个字,离他很远。现在他坐在盟主的位子上,屁股下面是硬邦邦的楠木椅子,硌得他腰疼。他终于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沈寒渊。” “嗯。” “我当了盟主,你当我的军师。”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军师要干活的。” “干活就干活。” “不能偷懒。” “不偷懒。” “也不能不告而别。” 沈寒渊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顾长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很坚定的光。那光不是烛火映照的,是他自己的。 “不会了。”沈寒渊说,“再也不会了。” 顾长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座山后面,是天枢阁的方向。 “沈寒渊。” “嗯。” “天亮之后,我要去正堂,和各派掌门商量怎么打天枢阁。” “我陪你。” “我说话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 “好。” “我要是说错了,你提醒我。” “好。” “我要是说不下去了,你帮我说。”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顾长明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很白,但很安定,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石头。那双桃花眼弯着,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在”的东西。 “沈寒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 沈寒渊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用谢。你在,我也在。”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一座两根柱子的桥。桥的这一边是凌云阁,桥的那一边是云州。云州有赵铁衣的墓,墓前还有没喝完的酒。酒是烈的,烧刀子,大哥最爱喝的那种。 “等天枢阁的事结束了。”顾长明说,“我们去给大哥上坟。带一壶烧刀子。” “两壶。”沈寒渊说,“一壶给大哥,一壶我们自己喝。” “好。两壶。”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一动不动。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了。 ---
第78章 沈寒渊的过去(上) 那天深夜,凌云阁沉入了最深的夜色中。后山的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顾长明刚从城墙上巡视回来,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他走过回廊的时候,看到沈寒渊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不是那种明亮的、有人在活动的光,而是一种很暗的、像是烛火快要烧到尽头的、随时会灭的光。他停下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寒渊坐在桌边,背对着门口,面前摊着一样东西。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顾长明走过去,走到他身后,看到了桌上那样东西——是一幅画像,绢本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像一片秋天的落叶,稍微用力就会碎。画上是一个女子,二十几岁的样子,面容精致,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桃花是粉白色的,花瓣微弯,花蕊细长——和凌云阁后山的那片桃林一模一样。 顾长明看着那张画像,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子就是沈寒渊的母亲——他见过沈寒渊手里的玉佩,莲花佩,和他娘留给他的一对。那枚玉佩上的莲花,和这画上的桃花,雕工如出一辙。他想起了沈寒渊在噩梦中叫“娘亲”的声音,很轻,很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他想起沈寒渊说“我娘留给我的,和你那枚是一对”时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伤口。 “这是我娘。”沈寒渊的声音很轻。 顾长明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他知道,沈寒渊要说了。那些藏了太久的事,那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那些在黑暗中咀嚼了无数遍的回忆,他要一件一件地说出来了。 沈寒渊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画像上那个女子的脸。他的手指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在发抖,“五岁,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的脸。这张脸——眉毛的弧度、眼睛的颜色、嘴角的笑。我都记得。二十五年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从来没有模糊过。”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娘是前朝公主。”沈寒渊的声音继续着,像是在念一本很旧的书,每一页都泛黄发脆,但他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前朝覆灭之后,皇室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改姓的改姓。她改了姓,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镇上生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身份,因为她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她就活不成了。新朝的皇帝不会允许前朝的公主活着,朝廷不会,天枢阁也不会。” “我爹是天枢阁的普通弟子。”沈寒渊的声音低了几分,“年轻的时候被派出去执行任务,路过那个小镇,受了伤,被我娘救了。他在我娘家里养了半个月的伤,半个月之后,他不愿意走了。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茶,从来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他想留下来,一辈子都不走。但他不能,因为他是天枢阁的弟子,他的命是天枢阁的。他走了,说他还会回来。他确实回来了。回来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带礼物——簪子、手镯、玉佩。那枚莲花佩,就是他送给我娘的。她戴着,一直戴着,戴到死的那一天都没有取下来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有了我。我爹想带我娘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我娘说‘你的命是天枢阁的,你走不了的。你走了,他们会找到你,杀了你,也会杀了我和孩子’。她说‘我们只有一条路——留在原地,不动,不跑,不让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爹听了她的话,留在了天枢阁,继续当他的普通弟子。他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们一次,带一些银子、粮食、布匹。他不敢多留,每次只待一天一夜。走的时候,他总是说‘下次我来的时候,带你去城里看花灯’。但他从来没有带我们去看过花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9 首页 上一页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