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寒渊的声音停了。他低着头,看着画像上那个女子的脸,看了很久。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后来,天枢阁主知道了。”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我爹告诉他的,是他的仇家查出来的——我娘是前朝公主,这件事足以毁了他,也足以毁了天枢阁。天枢阁主说‘你和一个前朝公主生了一个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叛国’。他说‘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不杀你的女人和孩子。但我有条件——你的孩子,归我’。” 沈寒渊的手指在画像上收紧了。 “我爹跪在地上磕头,磕了三个,额头磕出了血。他说‘我答应你,什么条件都答应你。只求你放过他们’。天枢阁主说‘好’。然后他让我爹去执行一项任务——去北边,永远不要回来。我爹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也许死了,也许活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过着。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孩子。也许他已经忘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明。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像他这二十五年里每一次忍住眼泪一样。 “天枢阁主说‘我养你’。他真的养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地方住。教我武功,教我谋略,教我怎么做一个人。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杀了我娘。” 顾长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毒。慢性毒药。”沈寒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饮食里。她以为是生病了,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没有病,是身子虚,开几副补药就好了’。补药喝了一年,身子越来越虚。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浑身发黑,喘不上气。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叫她‘娘’。她的眼睛半睁着,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就垂下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的声音断了。他低着头,看着画像上那个女子的脸,看了很久。 “我跪在床边,跪了一夜。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天枢阁主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娘死了。跟我走吧’。我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哭过——直到遇到你,直到遇到大哥,直到你们叫我‘三弟’、叫我‘沈大哥’、叫我‘沈先生’。” 顾长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寒渊的手冰凉,在发抖。顾长明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他的声音很轻。 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泪光终于漫了出来,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挂在睫毛上,在烛光中闪着微光。 “你觉得吗?” “当然。”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你从天枢阁逃出来了,你帮云州打了胜仗,你帮正道联盟找到了天枢阁的命脉。你在做对的事。你娘看到了,会高兴的。”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从小就知道,天枢阁主不是我的恩人,是杀母仇人。所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顾长明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排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
第79章 沈寒渊的过去(下) 沈寒渊的眼泪只流了几滴就停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像这些年每一次一样。他低着头,看着画像上那个女子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娘死后,我就住进了天枢阁。那年我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天枢阁主让人把我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锁着,每天有人送饭来,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了。我哭了一个月。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个月之后,天枢阁主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我,说‘哭够了?哭够了就出来。你要像个男人一样活着,不是像条狗一样缩着’。” 沈寒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站起来,走出那间小屋子。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没有用。哭不能让我娘活过来,不能让天枢阁主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地、慢慢地移动着,从女子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角,像是在描摹一张地图,一张只有他能看懂的地图。那些线条和弧度,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天枢阁主开始教我武功。他说‘你的根骨很好,是天生的练武材料。别人练三年,你练一年就够了’。他教我扎马步、练拳脚、使兵器。五岁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扎马步扎到腿发抖,练拳练到手磨破皮。练不好就打,用戒尺打手心。打完了还要说‘这是为你好’。我信了。我以为打我是为我好,关我是为我好,不让我见任何人也是为我好。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太阳照在身上的感觉,不知道风吹过脸的感觉。我只知道天枢阁——那些黑暗的甬道,那些冰冷的石壁,那些永远不灭的油灯。”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第一次离开天枢阁执行任务,是十五岁。天枢阁主说‘你该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他让人蒙上我的眼睛,把我带出天枢阁。走了一个时辰,停下来,解开蒙眼布。阳光刺进我的眼睛,疼得我睁不开。我用手挡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出去——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站在阳光下,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天枢阁主站在我身后,说‘好看吗?以后你会经常看到的’。但我没有经常看到。每次出任务,他都会让人蒙上我的眼睛,不管去哪里,都蒙上。做完任务,再蒙上眼睛带回来。我从来没有在外面停留超过一天。” 沈寒渊转过头,看着顾长明。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天枢阁主毁了我的一生。他杀了我娘,流放了我爹,把我关在地下二十五年,把我训练成一把刀。他让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只有天枢阁才是安全的。他让我以为杀人是正常的,不杀人才是不正常。他让我以为自己不配被当成人看。他毁了我——但我不想让他再毁掉别人。” 顾长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我逃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想在死之前,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看看风吹过树叶的样子,看看桃花开在枝头的颜色。我想活着——不是像天枢阁里那样活着,是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有朋友,有兄弟,有人在等我回去。有人在我受伤的时候给我上药,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在,没有人打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纱布。纱布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是顾长明今天早上帮他换的。 “你第一次给我换药的时候,打的那个结,真的很丑。” 顾长明看着他。 “但你打得很紧。不会松。”沈寒渊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不是因为我厉害,不是因为我有用,只是因为我——是我。” 顾长明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不是抓,是抱。紧紧地、用力地、像是要把他这些年在黑暗中积攒的那些冷都捂热。他的下巴抵在沈寒渊的肩窝里,声音闷在他的肩头。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寒渊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让他整个人都在颤的、控制不住的东西。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顾长明的背上。不是抓,是放。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感觉到了顾长明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远处有人在敲钟,一声一声的,很遥远,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对他们说——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有彼此。 过了很久,顾长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沈寒渊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很亮。 “沈寒渊。” “嗯。” “等天枢阁的事结束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沈寒渊看着他。“桃花已经谢了。” “那就看明年的。明年的桃花,后年的桃花,大后年的桃花。每一年的桃花,都带你去看。”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窗外,月亮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偏到了西边。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黎明的光正在驱散黑夜。后山的桃林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一些小小的、鼓鼓的、还没有来得及绽开的芽苞——春天快要来了。 ---
第80章 晋王的介入 晋王来的那天,凌云阁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屋檐上汇聚成线,顺着瓦楞往下淌。朝廷的车队从官道上缓缓驶来,前面是二十名金甲侍卫,骑着清一色的白马,腰佩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雨幕中闪着暗黄色的光。中间是一辆朱漆马车,车顶镶着金边,车帘是明黄色的蜀锦,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马车后面还跟着三十名侍卫,黑甲黑马,手持长枪,枪尖在雨中泛着冷光。 凌云阁的弟子们站在山门两侧,看着这支车队,没有人说话。他们见过很多阵仗——天枢阁的两千大军、北狄的骑兵、影楼的杀手,但没有一支队伍像这支一样,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那些人穿着官服、打着龙旗、代表着朝廷,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宣示权力的。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明黄色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和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种阴鸷的气质。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天生就看什么都不顺眼。他的眼睛细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一把软刀子,割过去的时候不疼,但会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晋王,皇帝的亲弟弟,朝廷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来凌云阁,不是路过,是带着目的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9 首页 上一页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