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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这张看了二十年的、曾经觉得高山仰止的脸,此刻只觉得每一道皱纹里都可能藏着龌龊,每一个笑容都可能淬着毒。 “父亲。”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依着规矩行了礼,“昨夜衙门确有紧急公务,熬得晚了些。有桩案子,有些疑点,想向父亲请教一二。” “哦?”沈牧示意我坐下,自己也端起粥碗,用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什么案子,竟让你这般为难,要来问我这个老朽?” 他在试探。一如既往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父亲对儿子那种带着审视和掌控的试探。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斟酌着开口:“是城西赵员外暴毙一案。死状……颇为诡异,现场出现一本前朝禁书,《百诡录》。” “当啷”一声轻响。 沈牧手中的调羹,磕在了碗沿上。 极其细微的动静,他立刻恢复了平静,继续搅动着碗里的粥,只是我一直暗暗的仔细盯着他,所以,注意到当他听到赵员外暴毙,“《百诡录》”三个字时,面部表情僵了一瞬。 “《百诡录》?”他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感慨,“此书,为父倒也听说过。乃是前朝妖道惑众之言,荒诞不经,早已被朝廷明令查禁销毁。怎会又现世?还牵扯了人命?” 他抬起头,目光关切地落在我脸上:“知微,此案怕是不简单。你办案需得谨慎,切莫被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扰了心神。若是棘手,不妨暂且放一放?或是移交有司,比如镇抚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明显的试探。 他在试探我和谢无妄现在的关系,试探镇抚司对此案的介入程度。 “父亲说的是。”我顺着他的话,做出些许疲惫和困扰的神情,“此案确实诡谲。赵员外死时,手中攥着一枚银铃,样式颇为奇特。更奇的是,昨夜我官廨之中,镜面渗血,浮现字迹。” 我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他的脸。 沈牧搅动粥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调羹,拿起一旁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可那绢帕在他手中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常长了那么一息。 “银铃?镜面渗血?”他抬起眼,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甚至带着几分身为父亲的忧心,“知微,你怕是着了别人的道了。近来朝中并不太平,你身居大理寺要职,难免为人所忌。这些装神弄鬼的手段,无非是想乱你心神,阻你办案,或是……冲着你背后的沈家而来。” 他将绢帕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听为父一句,此事水深,莫要再查。那赵员外本就非良善之辈,仇家众多,死了便死了。至于你官廨中的异象,为父会派人去查清楚,你近日便告假回府住些时日,避避风头。” 回府住? 我心头冷笑。是想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掌控,还是想寻个由头,让我也“病”上一场? “父亲关爱,儿子心领。”我做出感激又为难的样子,“只是此案已惊动圣上,大理寺上下瞩目,若此时抽身,恐惹非议。况且,那银铃和《百诡录》的出现,似乎并非偶然,倒像是冲着某个旧事而来。” 我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骤然锐利了几分的目光,缓缓问道:“父亲可曾记得,多年前,家中是否来过一位额间有朱砂痣,擅长医理蛊术的远房姨娘?” “啪!” 沈牧手中的粥碗,终于没能端稳,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清粥溅出几滴,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前襟。 他脸上的温和儒雅,如同被瞬间击碎的假面,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僵硬和惊怒。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伺候在门外的小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探了探头,被沈牧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吓得立刻缩了回去,并悄无声息地拉上了书房的门。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沈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但很快,他又强行将语气压了下去,“是谢无妄跟你说的?他就是镇抚司的疯子!” 他果然知道谢无妄!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父亲认识谢指挥使?”我故作惊讶。 “哼!”沈牧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一个不知来历、手段酷烈的幸进之辈!靠着些阴私勾当爬上高位,如今竟敢将手伸到我沈家,敢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其心可诛!” 他猛地停步,转身死死盯着我,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我所有的伪装:“知微,你给为父记住!你是沈家的嫡子,你的母亲是出身清贵的林家小姐,她温柔贤淑,只是福薄早逝!什么额间朱砂、擅长蛊术的姨娘,统统是子虚乌有,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沈家的毒计!你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前程,更不可将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恼羞成怒? “可是父亲,”我垂下眼,微微垂下肩膀,透出疲惫和一丝恐惧,“镜中的血字,指向了儿子,儿子实在担心。还有银铃……那好像是苗疆的东西?” “住口!”沈牧厉声打断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什么苗疆!什么血字!那都是谢无妄搞的鬼!他定是小人,嫉妒你的才学和背景,想借机报复,甚至搅乱朝局!知微,你太让为父失望了!竟然被一个小人的谗言蒙了心、失了智?”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压服我:“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见谢无妄!不许再查《百诡录》的案子!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为父会处理一切!” 他眼中出现一闪而逝的狠厉。 像是掌控者对脱离掌控的棋子,露出的獠牙。 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会让他彻底警惕,甚至可能对我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是,儿子明白了。”我做出被震慑、颓然顺从的模样,低下头,“是儿子无能,信了小人。父亲息怒。” 见我“服软”,沈牧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冷意未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明白就好。回去歇着吧,为父让人给你炖些安神的汤药。” “多谢父亲。”我起身行礼,慢慢退出书房。 转身的刹那,我眼底最后一丝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在撒谎。 他在害怕。 他急于让我闭嘴,让我远离此案。 谢无妄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而我的母亲,他的发妻,是真的“福薄早逝”,还是,也成了他阴谋下的牺牲品? 我走在熟悉的回廊上,阳光明媚,花香袭人,可我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深渊边缘。 我必须尽快找到证据。 在沈牧彻底撕破脸,或者《百诡录》的下一个规则降临到我头上之前。 我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铁盒,谢无妄给的响箭硬硬地硌在胸口。 然后,我转向了记忆中,母亲生前居住的、如今已荒废多年的,西院。
第7章 西院遗影 从父亲的书房到西院,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这段路,我走了二十年。幼时是雀跃的,穿过月洞门,便能扑进母亲带着药香和暖意的怀抱。后来变得沉重,母亲“病故”后,西院被封,父亲严令任何人靠近,那段路便成了禁区,只在每年祭日,才会远远望上一眼那荒草丛生的院门。 今日,这段路却让我觉得与以往都不相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薄冰上,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廊下洒扫的仆役,花园里修剪花枝的园丁,他们的目光看似恭顺,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我,带着一种审视的、窥探的意味。 父亲果然不放心我。这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不能直接去西院。 脚步在岔路口略一迟疑,转向了府中藏书楼的方向。那是沈牧标榜“诗书传家”的体面所在,藏书颇丰,我少时也常去。此刻前去,合情合理。 藏书楼位于府邸东侧,三层木构,飞檐斗拱,掩映在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楼里静悄悄的,只一个年迈的老仆在底层打着盹,被我脚步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 “我随意看看,不必伺候。”我挥退他,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存放的多是些地方志、杂家笔记,以及一些不甚紧要的旧书,平日里少有人来,积了薄薄一层灰。我走到临西的窗边,推开窗棂。 西院的景象,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 与我记忆中那个花木扶疏、精巧雅致的院落不同。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荒草没膝。主屋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梁木,墙壁也倾颓了,爬满枯藤。院中那口据说母亲很喜欢的荷花池,早已干涸,池底积着黑黢黢的淤泥和落叶。火后残景 我竟从未听说过,西院曾遭过火灾。 是什么时候的事?母亲“病故”前后?还是更早? 目光仔细逡巡。院墙很高,墙头甚至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正门被厚重的木板钉死,上面贴着褪色的封条,看痕迹,日久年深。侧门似乎也封住了。 光天化日的去,必然会惊动父亲。 我合上窗,在积灰的书架间慢慢踱步,脑中飞快盘算。白日里耳目太多,唯有入夜可行。 只是不知,这沈府的夜晚,安不安全。《百诡录》的规则,是否只针对我个人?,还是针对沈府?亦或是针对我到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在藏书楼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了几本无关紧要的风物志,多是在凭窗远眺,将西院的地形、路径、以及远处偶尔经过的仆役巡视的规律,默默记在心里。 晚膳时,沈牧派人来请我去正厅用饭。席间,他绝口不提晨间的不快,只问了些衙门琐事,又叮嘱我好生休养,语气温和,已然恢复平日里关怀备至的慈父模样。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晨间的失态,我几乎又要被这完美的假面迷惑。 我恭敬应着,扮演着一个心神受扰、略显萎靡的孝子。 饭毕,我以“近日未曾休息好,头有些昏沉”为由,早早告退回房歇息。沈牧深深看了我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吩咐下人给我房里多添一盆安神的熏香。 回到我自幼居住的院落,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房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显然常有人打扫。可我坐在床榻边,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以往的熟悉感,像个外人,拘谨疏离。 熏香的味道幽幽传来,让我隐隐有些头晕。我起身,将香炉盖子揭开,用茶壶里的冷茶浇熄了里面的香饼。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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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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