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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闭气丹,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朱红色的药丸,比昨天那粒黑色的解药大了一圈,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将药丸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心跳从正常慢慢变慢,从慢变得很慢,从很慢变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指尖开始发凉,呼吸变得又浅又轻,轻到站在他身后的周帆几乎听不到。 “药效能撑多久?”周帆问。 “四个时辰。”陆清河转过身,“够吗?” “够。” 两个人走出房间。永安公主已经起了,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陆清河出来,她放下碗,招了招手。陆清河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 “娘,今天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里?” “后山。有点事。” 永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陆清河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衣领上那粒系歪了的扣子。她伸出手,将那粒扣子重新系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点。” 陆清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会的”,也没有说“不用担心”。他只是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问。 陆清河站起身,朝后山走去。周帆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陆清河的后背,又不会让藏在暗处的人察觉。 赵铁衣带着人埋伏在谷口的哨楼上,沈约带着人藏在药田边的木架子后面,孙正拄着拐杖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起来在晒太阳,眼睛却一直盯着后山的方向。 桃花树在后山的半腰上,是一棵老桃树,树干歪歪扭扭,树皮上长满了裂纹。 桃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男人,是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背对着陆清河,面朝山谷。晨雾还没有散尽,将她的身影裹在一层薄薄的白色中,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陆清河站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来了。”他说。 女人转过身。晨雾中,她的脸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每一处眉眼,都那么熟悉。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秦姑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没死。” 秦素衣站在那里,素白衣裳上没有任何血迹,脖子上没有伤口,手腕上没有箭痕。 她的脸很白,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绝对不像是一个死过的人。 “我没有死。”她开口了,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轻声细语的,伺候人的调子,而是一种沉静的声音,“那具尸体,只是一个和我长得有八分像的替身。她是我从宫里带来的死囚。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陆清河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为什么?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从你们的视线里消失。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里等你。”秦素衣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瓷瓶,白色的,和那天从野菊花下挖出来的一模一样,“闭气丹的解药,是我放的。那株野菊花,也是我种的。我知道你服了闭气丹,知道你在躲那东西,知道你需要解药。” “你怎么知道闭气丹的方子?” “因为我是你师父的弟子。秦素衣,沈千秋的关门弟子,在柳婉儿之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师父收我入门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我在谷里学了三年医术,三年毒术,三年蛊术。闭气丹的方子,是师父教我的第一个方子。他说,’素衣,这个方子你要背熟,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到它。’” 陆清河的后背一阵发凉。“师父知道今天?他早就知道?” “师父什么都知道。”秦素衣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莫问尘会背叛,也清楚柳婉儿会入魔,更知道有人会在棺材下面埋蛊,你也会被蛊盯上。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提前做了安排。他让我离开幽冥谷,去宫里,去那个人身边。” “哪个人?” 秦素衣看着他,目光里有陆清河从未见过的悲哀。 “你的母亲。永安公主。” 陆清河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他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指甲陷进了树皮里。 “你在我娘身边,不是陛下安排的。是师父安排的?” “对。陛下派去伺候永安公主的女婢,名单上本来没有我。是我顶替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出宫的前一天,被调去了别的差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因为下命令的人,是太后。”
第84章 太后 “太后?” “太后是你母亲的姑母。她欠你母亲一条命。师父找到了太后,告诉她,有人在宫里布了一个很大的局,目标是你母亲。太后信了师父,因为她知道,师父这辈子只做对的事。” 秦素衣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你母亲身边待了十八年。十八年,我看着她一天天老去,看着她忘记了一切,看着她每天对着窗户发呆。她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记得她。我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酒窝,记得她叫我’素衣’时的声音。”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清河。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字,“安”。和陆清河胸口那枚一模一样的“安”字。 “这是你母亲当年给我的。她说,‘素衣,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秦素衣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我是师父派来监视她的。她不知道,我每天在她的茶里下的不是补药,是让她忘记一切的药。她不知道,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伤病,是因为我。” 陆清河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在发抖。“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你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着。”秦素衣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中了噬魂蛊的母蛊。不是棺材下面那粒,是另一粒。很多年前,有人在她体内种下了母蛊。母蛊不发作,是因为宿主的心在跳,血在流,意识在运转。只要她还有记忆,还有感情,母蛊就会慢慢长大,最后吞噬她的意识。师父让我给她下药,让她忘记一切,是因为只有让她变成一个空壳,母蛊才会休眠。”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凝固了。他想起了师父信里的那句话,“为师告诉她,清河已经死了。”师父不是残忍,是不得已。让她忘记儿子,比让她记得儿子但被蛊吞噬,更仁慈。 “现在,”秦素衣看着他,“你明白了吗?棺材下面的那粒蛊,是子蛊。它吸了你的血,它要找的人是你。但它找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你体内的东西。你体内,有和你母亲一样的血脉。子蛊找到你,不是为了寄生你,是为了通过你,找到你母亲。找到母蛊。然后,子母合一。” “合一会怎样?” “噬魂蛊完成。母蛊从你母亲体内破体而出,子蛊从你体内破体而出。你们两个,都会死。” 陆清河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远处,周帆站在三十步外的岩石后面,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所以,”陆清河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假死,是为了引我来这里。你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秦素衣看着他,“因为你必须知道真相。只有你知道真相,才能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秦素衣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把匕首,白色的,和柳婉儿那把一模一样。一粒药丸,黑色的,和闭气丹的解药一模一样。 “杀了我,取我的血。我的血里有母蛊的解药。师父用我的血配了十八年,终于配成了。服下这粒药,再用我的血做药引,你母亲体内的母蛊会死。她会恢复记忆,会想起一切,会变回从前的那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会死。因为子蛊在你体内,母蛊死了,子蛊会疯狂。它会在你体内横冲直撞,直到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部撕碎。” “另一条路呢?”陆清河问。 秦素衣看着他,看了很久。“另一条路,杀了我,不要用我的血。你母亲会死,但你会活。” 陆清河握着那枚玉佩,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疼得他清醒。 “还有第三条路。”他说。 秦素衣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才说,母蛊在我母亲体内休眠,是因为她忘记了所有。如果她恢复了记忆,母蛊会醒来。但你没有说,母蛊醒来之后,会怎样。” 秦素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母蛊醒来之后,会找子蛊。子蛊在我体内,它要找的东西,是我。不是我的血,是我体内的子蛊。”陆清河的声音越来越稳,“所以,只要我在这里,母蛊就会来找我。只要母蛊离开母亲的身体,母亲就安全了。至于我,子蛊在我体内,母蛊来找子蛊,它们会在我的身体里合一。然后,我再想办法把合一后的蛊引出来。” “你那是送死!”秦素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一定。”陆清河从怀中取出那卷医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道被重新粘过的接缝,“师父写了解蛊的方法,被人撕掉了。但你没有撕。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因为你知道,总有一天,我需要它。” 秦素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是一种很骄傲很骄傲的笑。 “你比你师父聪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陆清河,“这是被撕掉的那一页。我一直带在身上。等你来取。” 陆清河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整页。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引蛊之法,需以活人之血为引,以活人之肉为媒。引蛊者,必死。” 陆清河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他抬起头,看着秦素衣。 “我不怕死。” “我知道。”秦素衣说,“但有人怕。” 她看着陆清河身后。陆清河转过身。周帆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陆清河从未见过的恐惧。 “周帆,”陆清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周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从陆清河手中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撕了。纸屑在晨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你不会死。”周帆说,“因为我不允许。” 他转过身,看着秦素衣。他的眼睛很冷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你说了两条路。一条陆清河死,一条永安公主死。我选第三条。” “第三条不存在。”秦素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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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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