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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河背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云峥。烛光在师兄瘦削的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陆清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怎么猜到的。 子时三刻。幽冥谷沉在月光里,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安安静静地停在群山之间。 关上木屋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周帆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很轻很慢,均匀得像潮水。他想推门再进去看一眼,但又怕,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背着药箱,朝后山走去。陆清河踩在青石板路上,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他在这里跑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后山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旁的杂草已经清理过了,露出下面刻着桃花图案的石板。 陆清河走得很急,药箱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 石室的门还开着。他最后一次离开时没有关,因为他知道他会回来。他走进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师父的棺材还在那里,棺材盖没有盖上,白骨安安静静地躺着,手骨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沉睡。陆清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要走了。我要去把那个人找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棺材里那具泛黄的骨架,“您藏了一辈子的真相,我去替您揭开。”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的最深处。那里的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堵墙是空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墙壁底部摸索,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这和他在山洞里找到的那个机关,一模一样。 他用力按了下去,墙壁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道窄窄的通道。通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潮湿的风从里面涌上来,带着地下河特有的,冰凉而腥甜的气味。 陆清河举着火折子,走了进去。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一碰就是一道绿痕。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因为这个地下的世界,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偷跑出去采药,被师父罚面壁,关了禁闭,他就从这条通道溜出去。外面的密林里有他需要的草药,不常见的那些,只长在背阴的崖壁上,采回来要偷偷晾干,偷偷磨粉,偷偷配成方子,塞在枕头底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月光。 月光从头顶的一个洞口,倾泻下来,照在通道的石壁上,将青苔照得像一层绿绒。 陆清河收起火折子,攀住洞口边缘的石头,用力一撑,从洞里爬了出来。外面是一片密林,树很高,枝叶茂密,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光。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边。北边是长安。 他没有骑马。骑马会被人发现,马不仅会叫,而且蹄印会暴露方向。 他靠两条腿。从幽冥谷到长安,快马加鞭要两天一夜,靠腿走至少四天。但陆清河不怕。他在这片山里跑惯了,一天走六十里山路,不是问题。 他加快了脚步,在林间小径上穿梭。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这不是医书上教的本事,是小时候偷跑出去采药练出来的。 为了不让人知道,也不能让师父发现,脚步要轻,呼吸要匀,遇到树枝要提前弯腰,踩到落叶要放缓力道。 他练了十年,练到能在铺满干树叶的林子里跑而不发出一声响。 第一个夜晚,他翻过了幽冥谷北面的第一座山。天亮的时候,他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洗了把脸,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泡在溪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干饼硬得像石头,泡了水才勉强能嚼动。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了,脸上有泥,衣襟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周帆每天早上,给他系扣子的样子。周帆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系扣子的时候总是很慢,像是故意在磨蹭。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他会把手停在陆清河锁骨上,停留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拿起剑,出门,去谷口。 陆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扣子。果然又系歪了。他伸出手,自己系好。
第90章 那个人是谁 第二个夜晚,他翻过了第二座山。山下有一个小镇,叫青石镇,他几年前跟着周帆路过这里,还在一家面馆吃过面。 面馆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面条拉得很粗,汤底很咸,但周帆吃了两碗。陆清河没有进镇子。他从镇子外围的麦田里穿过去,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麦茬,踩上去硌得脚心疼。他忍着疼,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在一个土地庙里歇了脚。庙很小,只有一人高,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泥塑的,脸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 陆清河靠着供桌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双布鞋。他已经两天两夜没穿鞋了,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将布鞋的鞋底洇湿了一块。 他咬着牙,将鞋穿上,系好鞋带。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闭气丹。他的心跳从正常慢慢变慢,体温从温热慢慢变凉,呼吸从平稳变得又轻又浅。他知道服了这药,会让他行动更敏捷,痛感也会减弱,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多吃。这已经是第三粒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供桌,休息了半个时辰。 第三个夜晚,他走出了山区。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村庄、河流,在月光下像一幅铺开的地图。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城墙很高,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墙上灯火点点,那是巡逻的禁军。 陆清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长安城的时候,是师父牵着他的手,从南门进去的。 师父的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小手包裹在掌心里。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师父停下来,指着远处那片金黄色的屋顶说,“清河,那里是皇宫。你母亲住在里面。”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师父说的是真的。后来才知道,母亲不在皇宫里,她在幽冥谷的石床上,躺了十八年。 陆清河低下头,将药箱的带子又系紧了一些。他弯下腰,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自己脸上。 他朝长安城走去。没有走官道,走的是田间的小路。小路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玉米秆,已经干枯了,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走得很快,脚步依然很轻。玉米叶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口子,他没有感觉,因为闭气丹还在奏效。 抵达城墙根下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长安城的南门是安化门,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禁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晃来晃去。陆清河没有走门。 他沿着城墙往东走,走了一里多路,在一段被藤蔓覆盖的城墙前停下来。这里是角楼附近,城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出了灌木。 他将药箱背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攀住了砖缝。手指扣进缝隙里,指甲陷进泥土中,用力往上拉。 他的身体贴住墙面,像一只壁虎一样,一点一点往上移动。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天三夜,没有好好睡觉的人。手臂的肌肉在薄衫下鼓起,手指的关节在发力时咯咯作响,但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这是他在山上练了十年的本事。 不是偷采药练出来的,而是逃命练出来的。小时候惹了师父生气,怕被打,就爬到树上、崖壁上、屋顶上,师父上不来,只能在下面骂。他蹲在高处,看着师父气急败坏的样子,偷偷笑。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危险的事,就是惹师父生气。现在他知道了,最危险的事,是站在这个城墙上,去查一个藏在皇宫深处的、让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人。 他翻过城墙,落在城内的一条暗巷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纸上是周帆画的皇宫地图。每一道门,每一条廊,每一个守卫的换班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帆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以为陆清河只是好奇宫里的布局。陆清河没有反驳,只是靠在他肩膀上,一边看一边点头,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将地图折好,收进怀中。然后走出暗巷,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的街道,在晨光中慢慢醒来。早点摊开始冒热气,卖菜的推着板车从城外进来,更夫敲完了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回家睡觉。 陆清河低着头,混在人群里,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承天门,走到宫城的城墙下。 宫门还没开。 门前站着两排禁军,铠甲锃亮,长枪如林。他不能从门进,也不能翻墙,宫墙比城墙高得多,光滑得没有立足之处。更何况,禁军那么多,也做不到大白天去爬墙。 他从宫墙边的暗沟钻了进去。暗沟是宫里排雨水用的,宽不过三尺,刚好容一人爬行。沟里积水没到脚踝,冰冷刺骨,散发着一股恶臭。 陆清河弯着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他的手指触到了湿滑的墙壁,脚下踩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软物,他忍着不让自己去想那是什么。 从暗沟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烂叶。他靠在一根柱子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这是掩味的药,能去掉身上的臭气。 他又将湿透的头发拢到脑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衣裳是他在幽冥谷就准备好的,绣着太监的纹样。 他低着头,去御膳房外面顺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的步子很小很碎,和宫里的小太监一模一样。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要去的地方,是太后的永寿宫。 太后从幽冥谷回来之后,一直住在永寿宫。皇帝派人日夜守护,不许任何人打扰。 陆清河的师父留给太后的那封信里,不仅说了蛊的事,还说了另一件事。一件事关整个局,至今没有人揭开的事。 那个人,在太后身边,在皇帝身边,但谁都没有怀疑过他。 陆清河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都要低头,弯腰,将托盘举过头顶。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闭气丹的药效还在,他的体温很低,手心冰凉。 永寿宫到了。 门前的太监拦住了他。“太后不见外人。”陆清河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的眼睛。他的手从托盘下面伸出来,指尖夹着一根银针,细如发丝,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快如闪电地将银针,刺入太监颈侧的一个穴位。太监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软了下去。陆清河扶住他,将他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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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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