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手里的那把,是假的。”陆清河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早就换了。”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含混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龙床上,双手撑着栏杆,才没有滑下去。赵统领慌了,扶住她,手里的刀不知道该指向谁。 就在此时,寝宫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乱而急切,像潮水一般。 太后抬起头,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满身是灰,满脸是汗,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是沈约。 他的身后,是暗翎的人。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他们从御林军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刀刀见血,步步逼近。 御林军的士兵开始后退,有的丢了刀,有的跪了下来。 赵统领看着沈约,看着沈约身后那些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像狼一样的暗翎士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约走到周帆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暗翎八百人,已控制宫门。御林军统领以下,全部缴械。” 周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沈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将军,我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 寝宫里安静了下来。御林军士兵被押了出去,赵统领被绑了起来,跪在门口。太后还靠在龙床上,双手撑着栏杆,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但还没有完全折断的老树。 她看着陆清河,看着周帆,看着沈约,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暗翎士兵。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真实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 陆清河看着,。“不是我们赢了。是陛下赢了。” “他赢了?他死了。他赢什么了?” “他赢了您的耐心。”陆清河说,“您等了二十八年,他等了二十八年。但他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太后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带我走吧。” 陆清河看着周帆。周帆点了点头。 沈约走上前,将太后从龙床边扶起来,两个暗翎的士兵一左一右,将她带出了寝宫。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没有回头。 寝宫里只剩下陆清河、周帆、沈约,和床上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皇帝。 陆清河走到床边,将皇帝的被子拉好,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将他的头发拢到枕头的两侧。他做得很慢很慢,像一个儿子在给父亲整理衣冠。 周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 沈约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新的一天,正在慢慢到来。 陆清河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周帆。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去哪里?” “去幽冥谷。去接我娘。也去告诉她,皇帝死了。太后也死了。仇报了。她可以安心了。” 周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好。” 两个人走出寝宫,走进晨光里。 太阳正在慢慢升起,金色的光穿透晨雾,洒在皇宫的金黄色屋顶上,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洒在长安城的每一片瓦,每一个人身上。
第98章 新朝 皇帝驾崩的消息,像一阵风,从寝宫吹到宫门,从宫门吹到朱雀大街,也吹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的说书人,放下醒木,酒楼里的歌女,停了琵琶,就连街边下棋的老汉,捏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但更多的人,是茫然。皇帝当了二十八年,说没就没了,新皇帝会是谁?不知道。 太后被抓了,听说是个假的。御林军换了防,宫里宫外全是生面孔。长安城像一条被搅浑了的河,谁也看不清水底下有什么。 陆清河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皇帝驾崩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坐在了御书房的椅子上。 不是龙椅,而是皇帝平时批折子时,坐的那把椅子。黄花梨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椅垫是明黄色的锦缎。 这椅子,被人坐了二十八年,已经坐成了一个人的形状。陆清河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到处都大了一圈。 周帆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门外正在整队的暗翎士兵。沈约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御书房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将军,宫里已经清干净了。”沈约的声音有些沙哑,“御林军赵统领以下十七人,全部收押。禁军五大营,三个营的统领是太后的人,已经换了。剩下两个营的统领,跪在宫门外,等新皇发落。” 周帆点了点头,看向陆清河。陆清河手里,还握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诏书上的字他看了不下百遍,每一笔每一划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不想当皇帝。 “我不想当皇帝。” 周帆没有接话。他走到陆清河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两个人面对面,鼻尖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周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他手里那卷绢帛抽出来,放在桌上。 “没人逼你当。” “诏书已经写了。” “诏书可以改。” 陆清河愣了一下。“改?” “你是皇帝。你想改什么就改什么。”周帆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想当皇帝,就找一个人替你当。你不想住在宫里,就回幽冥谷。你不想批折子,就烧了。谁管你?” 陆清河的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周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陆清河揉了揉额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是难过,是觉得委屈。他从一个山洞里爬出来,走了四天四夜,闯进皇宫,查出了真相,结果发现,自己被推上了一个不想坐的位置。 他当了皇帝,就不能当大夫了。他当了皇帝,就不能天天和周帆腻在一起了。他当了皇帝,就不能回桃花坞了。所以,他不想当皇帝。 周帆看着他哭,没有安慰,只是将手帕递给他。陆清河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那谁替我当?”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晨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了进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清河。 “你娘。”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我娘?她......” “她是永安公主。皇帝的外甥女。前朝的血脉,当朝的血脉,她都有。她比你,或许更适合当皇帝。”周帆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她欠这个天下二十八年。该她还了。” 陆清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周帆说的是对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宫里最聪明的公主。她读过书,骑过马,见过世面。 如果不是那场宫变,她本来应该是这个天下最耀眼的女官。二十八年的沉睡,把她从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只会发呆的病人。 但她正在恢复。秦素衣的解药在她体内慢慢起作用,她开始记起一些事情,也开始主动跟女婢们聊天,开始笑。 “她会同意吗?”陆清河问。 周帆看着他。“你去问她。她是你娘。” 陆清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有那道被周帆剑刃割破的伤口,还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像一道小小的月牙。“好。我去问她。” 陆清河在御书房坐了一天一夜。 不仅仅只是坐着,而是批折子。皇帝积压了半个月的折子,堆在书案上,像一座小山。 陆清河看不懂那些官样文章,周帆也看不懂。沈约叫来了几个内阁大学士,跪在地上,一本一本地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陆清河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涨,念到第十本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念到第二十本的时候,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周帆将他从书案上抱起来,抱到御书房后面的小暖阁里,放在床上。床不大,但被褥很软,散发着一股檀香。陆清河迷迷糊糊地抓着周帆的衣襟,不让他走。周帆没有走,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 “睡吧。明天再批。” “还有多少?” “很多。” “我批不完。” “批不完就留着。又没人催你。” 陆清河将脸埋进周帆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周帆的手还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到他呼吸均匀,拍到他手指从他衣襟上滑下来,拍到他彻底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陆清河是被太监的哭声吵醒的。不是哭丧,是哭他。 新皇帝登基,按规矩,太监要在门口哭三声,以示恭迎。陆清河被那三声哭得头皮发麻,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周帆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还有他的体温,被子上还有他的气味。陆清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气味存进肺里,更存进心里,存进只有周帆才能进去的地方。 他穿好衣裳,走出暖阁。御书房的书案上,折子又多了几摞。 内阁大学士跪了一地,看到他出来,齐声高呼“万岁”。陆清河被那声“万岁”喊得浑身不自在。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不用跪了。以后都不用跪了。” 大学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起来。陆清河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 他批得很慢,因为很多术语他看不懂。看不懂就问,问完了再批。有些折子他实在看不懂,就放在一边,等周帆回来再问。 周帆去了军营。皇帝的虎符在陆清河手里,但军队的调动需要周帆亲自去交接。 禁军五大营,三个营换了统领,士兵们人心惶惶,需要有一个人去镇场子。那个人不是陆清河,只能是周帆。 周帆走的时候,在陆清河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等我回来”。陆清河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御书房,走出宫门,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然后他认命地坐下来,继续批折子。 长安城的冬天要来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回一趟幽冥谷。 “沈约。”他叫了一声。 沈约从门外走进来。“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 “……那叫什么?” “叫我陆大夫。” 沈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大夫,您有什么吩咐?” “备马。我要回幽冥谷。” “现在?” “现在。” 沈约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出去,备马。陆清河将桌上的诏书收进怀中,将虎符系在腰间,将朱笔放在笔架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9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