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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叫御史大夫。这枚,叫禁军统领。这枚,叫边关守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软肋,自己的盟友和仇敌。” 九王爷拈起最后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还有这枚,叫皇上。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起来什么都能看见,其实什么都被挡住了。他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通过别人的手做。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也是棋子。” 萧珏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上。它们刚刚还是一盘棋,现在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玉片。 “你还要学会的是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学会把真心藏起来,把软肋藏起来,把最想要的东西藏起来——藏到你自己都快忘了。” 萧珏垂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我记住了。”他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 九王爷垂下眼,从棋篓里拈起三颗黑子,放进萧珏掌心。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今天信任的人,明天可能在你背后捅刀。你今天看不起的人,明天可能救你的命。每个人都可以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下棋的人。”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萧珏低头看着掌心的三颗黑子。它们很凉,很光滑,躺在他的掌纹里,像是三颗凝固的眼睛。 “可有些人,”九王爷的声音顿了顿,“是你哪怕算尽天下,也不忍心摆上棋盘的。” 萧珏抬眸。 九王爷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那一线高处的天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些人是放在棋盘外的。”他说,“不管输赢,你都舍不得拿他们去赌。” 萧珏没有说话。 他把那三颗黑子握紧,又松开。掌心被硌出浅浅的印痕,一会儿就消了。 九王爷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珏儿。” “嗯?” “你有没有想问我的事?” 萧珏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阳光从他身侧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很多问题。他想问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想问为什么自己会发高热。想问梦里那只手是谁的。想问那个叫“十九”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问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他隐约觉得,有些问题问了,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的。 “没有。”他说。 九王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萧珏一个人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他想起九王爷刚才说的话——“把最想要的东西藏起来,藏到你自己都快忘了。” 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下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扭头看一眼身侧。 好像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 好像那个人会在他赢的时候,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一下他的肩。 可是身侧是空的。 一直都是空的。 那天夜里,萧珏又做梦了。 梦里他很小,小到只到别人的腰。有人牵着他的手,在黑暗里走。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牵着他,握得很紧。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叫不出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拼命去抓,抓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萧珏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很快。他把右手伸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躺在那里,一直躺到天亮。 ------ 那天之后,九王爷开始正式教他。 不是写字,不是背书,是“看人”。 每日午后,九王爷会让人把萧珏带到书房的暗间里。暗间有一扇极小的窗,只能透进一线光,正对着外间的会客厅。 萧珏就坐在暗间里,看着外间的人来来去去——官员、门客、太监、商贾,各种面孔,各种身份。 九王爷坐在他旁边,给他讲每一个人的底细。 “这个人,进门时先看左边,左边坐着宰相的人。他怕。” “这个人,说话时一直摸袖子,袖子里有东西。不是匕首就是信。” “这个人,坐下之前把袍子往后一撩,是武将出身,改了文官装束,改不了习惯。”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你我一眼,只盯着茶杯。他太稳了,稳得不正常——这种人要么无所求,要么所求太大。” 萧珏默默地听,默默地记。有时候他会问一两句,九王爷就答一两句。有时候他不问,九王爷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外间的人演戏。 看了一个月,九王爷忽然说:“明天你来。” 萧珏一愣。 “你来分辨。”九王爷说,“我看你说。” 第二日,外间来了个户部的官员,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萧珏坐在暗间里看了两刻钟,然后说: “他今日来,不是为公事。他进门时把拜帖递了两次——第一次递给管家,第二次递给你身边的长随。他在确认谁是你近前的人。他手里有东西想送,但不知道该送给谁。” 九王爷挑了挑眉。 “还有,”萧珏继续说,“他坐下来之后,膝盖一直朝着门的方向。他随时准备走。他不想久留,也不想来——是被人逼着来的。” 九王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比你老子强。”他说。 萧珏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他只是看着外间那个还在喝茶的官员,心想:这个人回去之后,大概要睡不着觉了。
第16章 驯玉(下) 萧珏在王府住到第二个月,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处置”。 那日清晨,他和往常一样去书房。刚走到月洞门,就被管事的拦住,说王爷吩咐,今日不去书房,让世子直接去西院。 西院是王府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平日锁着门,萧珏从没进去过。 他跟着管事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渐渐听不见前头的动静。 空气里隐隐浮着什么东西——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萧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股味道意味着什么,可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有了反应——指尖微微发凉,后背的汗毛竖起来,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躁动。 不是害怕,是......熟悉。 就好像他闻过这种味道很多次。 “世子?”管事回头看他。 萧珏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西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见他过来,齐刷刷抱拳行礼。萧珏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四面高墙,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院中央站着七八个人,有侍卫,有管事,还有两个穿青衣的陌生面孔——他们跪在地上,被反剪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 九王爷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见萧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 萧珏走过去。站在那个位置,整个院子一览无余。 他看见那两个跪着的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脸上都是青紫的伤痕,显然已经受过刑。 他们的目光从下往上,落在九王爷身上,又落在萧珏身上,然后垂下去,像两摊烂泥。 “知道他们是谁吗?”九王爷的声音很平静。 萧珏摇头。 “那个年纪大的,是我书房管事。”九王爷说。“跟了我十二年。那个年轻的,是他干儿子,在府里当跑腿的差事。” 萧珏等着下文。 “三个月前,太子府的人私下找过他。”九王爷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没告诉我。他把太子府的人带进府里,在书房外面转了一圈,然后拿了三百两银子,替太子府送了封信出去。” 萧珏听着,没有说话。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九王爷转过头,看着萧珏,“但是太子府知道了我书房里有些什么书、书案上放着什么折子、我最近和哪些人来往。” 萧珏终于开口:“他......出卖了父亲。” “是。”九王爷转回头,看着院子中央那两个人,“按规矩,出卖主家的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萧珏想了想,说:“......不知道。” 九王爷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台阶下,一个侍卫拔出腰间的刀。 萧珏的目光落在刀刃上。刀身狭长,刃口雪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看见侍卫走到那年长的管事身后,那人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膝行着往后退,在地上蹭出一道湿痕。 然后刀落下。 萧珏听见一声闷响,像劈柴的声音,又像别的什么。他的视线里,那人的身体往前一扑,脖颈和脑袋之间有什么东西喷出来,溅在青砖上,红得刺眼...... 跪在旁边的年轻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整个人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萧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不知道正常人第一次看见杀人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稳,眼睛没有躲,呼吸没有乱。 可是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腰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匕首,只有一块玉佩垂在腰带上。 但他按在那里,按得很紧。 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他,看见血的时候,手要放在刀上。 “......珏儿?” 九王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萧珏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那摊血迹已经看了很久。 他收回手,垂下眼:“父亲。” “你......还好吗?” 萧珏抬起眼,看着九王爷。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试探,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事。”他说。 九王爷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回身去。他对着台阶下的侍卫说:“另一个,处置了。” 侍卫提刀上前。 这一次萧珏没有看。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 砖缝里有几株细小的青草,绿得发亮。他盯着那几株草,听着身后传来第二声闷响、第二阵骚动、第二波呜咽。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九王爷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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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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