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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那两摊血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看着院门外的天光,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 一直走到自己的院子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吐。 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胃里的东西吐空了,就开始干呕,一声一声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攥着——攥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伸在身前,攥成一个拳头,虎口朝上,像是等着谁来握住它。 可是没有人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干呕终于止住了。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明明不害怕的。 他明明站得很稳,看得很清,反应得没有一点错处。可是现在,这只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刀落下,血喷出来,他的右手,自己按在了腰侧。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做那个动作? 那里没有刀。从来都没有。 可是他的身体好像不记得这件事。他的身体好像还在等那把刀,等那个握刀的位置,等那只曾经教过他握刀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 他只知道,刚才蹲下来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找盆,不是喊人,而是把手伸出去—— 伸给谁? 萧珏闭上眼睛,靠在床沿上。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暖暖的红。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远传来的鸟叫,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活着。”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阳光依旧照着,风声依旧响着,只有他一个人,靠着床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三个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忽然不抖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在比这个更暗的地方,在比这个更难的时候。那个人用这双手握住他,用那个声音告诉他—— 你活着。 萧珏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然后他用左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了它。 没有人握住他的时候,他可以自己握住自己。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 那天晚上,萧珏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上有粗粝的茧。它遮住他的视线,把他的脸轻轻转过去,按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听见那个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替他数着时间。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别看。”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亮,铺了满床满地。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那两刀落下的时候,没有人捂他的眼睛。 他一直看着。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哪个更难受——是看见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还是明明应该有人捂住他的眼睛,可是那个人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因为梦里那只手,还是因为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旁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很想很想有一个人,在那样的时刻,从后面伸过手来,捂住他的眼睛。 然后告诉他:别看。 可是那个人不在。 从来都不在。
第17章 梦中人 那日之后,萧珏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西院。 没有人提那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九王爷照常来书房教他功课,照常与他下棋,照常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萧珏也照常学、照常写、照常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每逢阴雨天,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吐。 不是因为生病,是那种压在喉咙深处的、说不清的恶心。 他忍得住,从来不在人前失态。可是每次那股劲儿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就会下意识地往腰侧摸——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逢这样的时刻,他就会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背对着他,肩胛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知道那个背影,让他觉得安全。 转眼入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萧珏正在书房习字。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临着九王爷给他选的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方正严谨,一丝不苟。 他写得很好。九王爷说他进步很快,再过两年,就能有自己的风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梧桐树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 萧珏写满了一张纸,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雪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假山、树木、回廊,全都被一层柔软的白覆盖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梦里见过的一场雪。 那场雪也很大。他站在雪地里,很冷,冷得浑身发抖。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人的衣服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回头,想看那个人的脸—— 可是到了这一刻,梦......断了。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珏儿。” 九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珏回过神,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书房,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父亲。”他转身行礼。 九王爷点点头,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雪。 “在想什么?” 萧珏沉默了一息,说:“在想......从前的事。” “想起来了?” “没有。”萧珏垂下眼,“只是想不起来,所以才想。” 九王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想知道从前的事吗?”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 九王爷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漫天飞舞的雪里,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从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身子不好,不爱说话。小时候经常生病,有好几次差点没熬过去。我守着你,守了三天三夜,你才醒过来。” 萧珏静静地听。 “你不爱和人亲近。府里的人给你请安,你从来不让他们靠近三步之内。下人们私底下说你冷,说你像个小大人,说你不像个孩子。” 九王爷转过头,看着他:“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冷。你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在意的人会离开。”九王爷的目光很深,“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色的,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你很喜欢它,天天抱着它睡觉。 后来那只猫死了——被马踩死的。你抱着它的尸体,一声都没哭。可是从那以后,你再也不碰任何活物。” 萧珏听着这些“自己”的往事,像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从前......是什么样的脾气?” “闷。”九王爷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哭一哭、闹一闹、跟我要点什么东西,我也好受些。可是你不。你从来不跟我要任何东西。” 萧珏垂下眼。 他确实不想要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懂事,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他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被塞进了一个叫“萧珏”的身份里,穿他的衣裳、住他的屋子、用他的笔砚。 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九王爷对他很好。给他请最好的夫子,做最暖的冬衣,每天亲自来教他功课。 可是萧珏总觉得,这个人在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萧珏”——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从前的萧珏。 “父亲。” “嗯?” “我从前......”萧珏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 “就是......”萧珏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没有什么人,是我很在意的、离不开的、一天不见就会想的?”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府里那么多人,你一个都不让近身。”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个人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萧珏拼命想抬头,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可是脖子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忘了我。” 萧珏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满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那五个字还回响在他耳边,像刻进去了一样。 不要忘了我。 他忘了吗?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过什么。 可是他知道,那五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下,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疤。不是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那只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等着那只手来握住自己。 他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他的手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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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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