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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茶楼不大,两层,门口挂着幌子,写着“清风茶楼”四个字。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生意人。见他进来,招呼道:“客官喝茶?楼上请——” “掌柜。”影七打断他,“要帮工吗?” 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打量完了,问:“干过跑堂?” “没有。” “会算账?” “不会。” “会泡茶?” “不会。” 掌柜笑了,笑得有点无奈:“那你都会什么?” 影七想了想,说:“劈柴,挑水,打扫,什么都干。” 掌柜又打量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一点,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很久,他说:“我这茶楼缺个打杂的,活儿多,钱少,你干不干?” “干。” “包吃包住,一个月五百文。”掌柜说,“住后头柴房,吃跟着伙计们一块儿。行的话,明天来上工。” 影七点了点头。 掌柜伸出手:“叫什么?” “阿七。” “阿七,”掌柜念了一遍,“行,阿七,明天卯时来,别误了。” 影七走出茶楼,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正好能看见对面九王府的大门。 他看了那扇窗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脚店。 ------ 第三天,他上工了。 掌柜姓钱,是个和气人,话多,爱笑。茶楼里有三个伙计,一个跑堂的姓赵,二十来岁,嘴碎;一个在后厨烧水的姓孙,四十多岁,不爱说话;还有一个专管打扫的姓李,比他早来两个月,见了他点点头,算认识了。 钱掌柜把他交给李伙计,让他带着干。李伙计话也不多,指了指后院的柴堆:“劈柴,劈完把院子扫了。” 他劈了一上午柴。劈完,扫院子。扫完院子,李伙计又指了指厨房的水缸:“挑水,挑满。” 他挑了十二担水,把水缸挑满了。 下午,李伙计说:“楼上雅间有人喝茶,你去收拾。” 他上楼,收拾雅间。收拾完,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九王府的大门就在对面。朱红的,紧闭的,门口站着四个侍卫。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七?” 李伙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当天晚上,他主动找到钱掌柜。 “掌柜,楼上的窗,以后我来擦。” 钱掌柜愣了一下:“窗?” “临街那几扇。”影七说,“每天擦一遍,不会让灰落着。” 钱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摆摆手:“行,你看着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擦窗。 临街那几扇,他擦得很慢。每一扇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灰。擦完第一遍,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九王府的大门还关着。门口站着侍卫,和昨天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 擦完第二遍,再看一眼。 还是关着。 他下楼,去后厨帮忙。 中午的时候,他又上楼擦了一遍。 下午擦第三遍。 钱掌柜看见了,笑着说:“阿七,你这么勤快,我这茶楼的窗得给你擦秃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擦。
第22章 蹲守 永平三十年春。 开春的时候,钱掌柜往茶楼门口挂了一对新幌子。红底黑字,风一吹就飘起来,远远能看见。 赵跑堂站在门口看热闹,回头朝里头喊:“阿七,你天天擦窗,看清那幌子上写的什么没有?” 影七正在楼上擦窗,没应声。 赵跑堂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清风茶楼’四个字,你认得不?” 影七当然不认得。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认字。 他只知道那四个字挂在门口,红色的,飘来飘去。也只知道对面那扇门上挂着三个字,是“九王府”。王府两个字他不认得,但那个“九”字,他认识。 他每天看那个“九”字,看了一百多天。闭着眼睛都知道那一横一折钩怎么写。 开春之后,王府的大门开得勤了些。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穿青衣服的,是府里的下人,进出走侧门。穿灰衣服的,像是管事,手里常拿着单子,进出也走侧门。穿好衣裳的,是客人,走正门。骑马来的、坐轿来的、走路来的,什么人都有。 他记住他们的脸。 不是他记性好。 是怕错过。 万一十九混在里面呢?万一十九也长高了、变了样,他不认得呢? 所以他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一遍,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衣裳、他们走路的姿势。 赵跑堂有一回上楼添茶,看见他站在窗边,嘀咕了一句:“阿七,你看什么呢?天天看,不腻?” 影七没说话。 赵跑堂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摇摇头走了。 影七继续看。 ------ 夏天的时候,茶楼的生意淡了些。天太热,没几个人愿意出来喝茶。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摇扇子,见影七又上楼擦窗,喊住他:“阿七,大中午的,歇会儿吧,那窗擦不擦的,能脏到哪儿去?” 影七停住脚步,回过头。 “擦了,看得清。” 钱掌柜愣了一下:“看得清什么?” 影七没答,转身上楼了。 钱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摇扇子。 楼上,影七推开窗。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街上的尘土味儿。对面王府门口站着四个侍卫,热得满头汗,但站得笔直。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没人敢摸。 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 擦得很慢。 一边擦,一边看。 看那扇门,看门口的人,看偶尔进出的人影。 他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管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往街东头去了。他见过这个人,是王府的采买,每隔几天就出来一趟。 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跑出来,往街西头去了,像是去送信。 他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穿着绸衫,摇着扇子,像是来做客的。 都不是。 他把窗擦完,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太阳晒进来,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他在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晒太阳吗?也在流汗吗?也在……等人吗? 他不知道。 他把窗关上,下楼。 ------ 秋天的时候,赵跑堂不干了。 他家里给说了门亲事,让他回去成亲。 临走那天,他拉着影七说了一大堆话,什么“阿七你人不错,就是太闷”,什么“以后有机会去我那儿喝酒”,什么“你天天看对面,到底看什么呢”。 影七没答。 赵跑堂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走了。 茶楼少了个人,钱掌柜又招了个新伙计。姓马,二十出头,话也多。一来就问这问那,问影七叫什么、哪儿人、来多久了。 影七说:“阿七。” 马伙计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 王府的客人多了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见好几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的人穿着官服,有的还带着随从。 他记得几个脸熟的,是常来的。也有几个没见过的,他就多看几眼。 有一个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不是十九。 十九不会有那样白的皮肤,不会有那样悠闲的步子。十九应该是在暗营里跑大的,应该晒得黑黑的,走路的时候不会晃。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窗。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从怀里拿出那把匕首。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匕首上。两道刻痕清清楚楚。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抚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不知道十九什么时候才会从那扇门里出来。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 甚至不知道十九还活不活着。 可是他把匕首收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 ------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冬天比去年冷。雪下得早,十一月初就落了一场大的。街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影七照样每天擦窗。 窗上结了霜,他就用热水化开。化开又结上,结上又化开。那几扇临街的窗被他擦了整整一年,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灰。 钱掌柜有时候看着他就叹气。叹完气,给他多盛一碗饭。 马伙计私下跟李伙计嘀咕:“那个阿七,是不是有点……那个?” 李伙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伙计识趣地闭嘴了。 除夕那天,茶楼早早打烊。 钱掌柜给伙计们发了工钱,又一人赏了半吊钱,让回家过年。李伙计有家,回去了。马伙计也回去了。孙烧水的家在城外,也走了。 影七没走。 钱掌柜看着他,问:“阿七,你不回去过年?” “没家。”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他临走前,从柜台上拿了一碟点心,递给影七:“拿着,晚上饿了吃。” 影七接过来,点了点头。 茶楼空了。 天渐渐黑下来。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一阵歇一阵。影七上了楼,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 九王府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府里隐约传来人声、笑声、丝竹声,热热闹闹的。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一束光冲向夜空,然后炸开——是一朵烟花。红的、金的、绿的,炸成满天繁星,照亮了整个夜空。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王府的屋顶、茶楼的窗户、街上的积雪,都染成了五颜六色。 影七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一朵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 十九怕不怕冷? 王府里那么热闹,应该有炭火吧。应该有热饭热菜吧。应该不会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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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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