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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京城待了三个月,钱花光了,活找不到,灰溜溜地又回来了。” 影七抬起眼,看着她。 “京城……大吗?” “大?”老板娘笑起来,“大得没边儿!我听人说,光城门就有九个,从东门走到西门,得走一整天。城里头人山人海的,你挤我我挤你,脚跟都挨不着地。” 影七沉默了一息,又问:“那……好找吗?” “找什么?” “找人。” 老板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客官,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你要找一个不认识路、不知道住哪儿的人,那真是大海捞针。”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板娘还在喊:“哎,客官,要不你等一等,我帮你打听打听——” 他没有回头。 十月的时候,他到了江边。 江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奔去。渡口边等着十几个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站在人群里,等着上船。 旁边一个货郎看了他一眼,搭话道:“兄弟,去北边?” “嗯。” “我也是,”货郎说,“去沧州贩货。你呢?” “京城。” 货郎吹了声口哨:“那可远。从这儿过江,还得走五六百里。” 影七点了点头。 船来了。是一艘大渡船,能装二三十个人。人们挤着上船,他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南岸。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九站在暗营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久”。以为每一天都一样,以为明天和今天没什么不同。 以为十九永远会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等他回来,等他手里那半块饼。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久”了。 久是千里,久是走不完的路。久是醒来的时候,手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船到北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时候,他在山道上遇见了匪。 那是一条偏僻的山路,两边都是密林,前后不见人烟。他走了一上午,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 七八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刀棍,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 “一个人?”疤脸说,“胆子不小啊,敢走这条路。”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留下,饶你一命。”疤脸晃了晃手里的刀,“不然的话——” 话音没落,影七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侧身避开疤脸劈下来的刀,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拽,刀就换了主人。疤脸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架上了自己的刀。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剩下几个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影七看着疤脸,问:“借过。行吗?” 疤脸的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行、行、行,大爷您请,您请——” 影七松开手,把刀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他没有回头。
第21章 京城 永平二十九年春。 他在一个县城里又停了一个月。 县城比镇子大些,有两条街,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他找了一家客栈,在后院帮忙干活,换一间柴房住。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人不错,话不多。见他干活利索,不挑不拣,就问他要不要长做。 “包吃包住,一个月二百文,”陈掌柜说,“比你在外头跑强。” 影七摇了摇头。 “去京城?” “嗯。” 陈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影七在柴房里躺着,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两道刻痕还在。被他摸得光滑了些,但还在。 他看着那两道痕,忽然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躺在一间屋子里?是不是也有人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是不是……还记得他? 他把匕首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五月的时候,他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纳凉。他走过去,想讨碗水喝。一个老婆婆给他舀了一瓢井水,问他:“后生,去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京城。”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京城好啊,”她说,“我年轻时也想去京城,想去看看皇帝住的地方。后来嫁了人,生了娃,一辈子就窝在这个村里,哪儿也没去成。” 她把水瓢递给他,又说:“你要是去了京城,替我看一眼。看皇帝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看城墙有多高,看那些人穿的衣裳有多好看。” 影七接过水瓢,喝完,把瓢还给她。 “好。”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 永平二十九年十月。 影七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 城门很高。比他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青砖砌的,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门洞幽深得像一张嘴,能把人整个吞进去。 门楼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他不认识,但猜也猜得到,是这座城的名字。 京城。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的时候,舌头有点僵,像是念一个太重的词。 进进出出的人从他身边流过。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 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立在溪流中间,被水流绕着走,没人问他为什么站在这儿。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城门。 京城太大了。 这是他走进城门之后的第一反应。 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 铺子门口站着伙计,扯着嗓子吆喝,这个说“新到的绸缎”,那个说“上好的药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人很多。多得他这辈子没见过。挑担的撞了推车的,推车的让着骑马的,骑马的躲着坐轿的。 有人走快了撞了人肩膀,回头骂一句,被骂的也不恼,摆摆手继续走。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妇人抱着篮子追在后面喊。 影七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多条街。原来一条街可以这么长,长得看不见头。 原来一盏灯不够亮,要几百盏、几千盏灯挂在一起,才能照亮一条街。 天快黑了,有人在点灯。长杆子挑着,一盏一盏点亮,从街头亮到街尾,亮得像一条河。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忽然想起暗营地窖里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从高处那个小窗透进来,照在草铺上,照在十九脸上。 十九睡着的时候,那点光落在他眉眼上,浅浅的,像一层霜。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他先找了一家脚店。 脚店在城门边上,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破灯笼。他走进去,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住店?” “嗯。” “几个人?” “一个。”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一点,从脸上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上。看完了,说:“后头有柴房,一天一百文,不管饭。” “行。” 掌柜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柴房没锁,这是院门的钥匙。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 影七接过钥匙,转身要走。 “哎,”掌柜喊住他,“你叫什么?” 他停住脚步,想了想,说:“阿七。” “阿七?”掌柜挑了挑眉,“姓什么?” “没有姓。” 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再问。 柴房很小,四面土墙,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柴,靠墙放着一把破锄头。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手边,躺下去。 干草有一股霉味,但比露宿强。 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想:到了。 到了京城。 十九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打听。 先问脚店掌柜。掌柜听了“九王府”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找人。” 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他说:“那一片,别靠太近。贵人们的事,少打听。” 然后就不肯再说了。 他去街上问。问卖菜的,卖菜的摇头。问挑担的,挑担的摆手。问坐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后生,你外乡来的吧?这种地方,少问。” 他不死心。又问了几个人。 有的人装作没听见,有的人摆摆手就走,有个年轻人好心地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 “九王爷府在东城,那一带都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寻常人进不去。你要找人就远远看着,别往跟前凑,小心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影七点点头。 他往东城走。 东城的街更宽,铺子更大。 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伸出树冠来,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响。偶尔有门,门是朱红色的,门口蹲着石狮子,站着带刀的侍卫。 他不知道九王府是哪一座。 他在街上走,走得很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路过的侍卫看他几眼,他垂下眼睛,继续走。 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条街的转角停下来。 街对面有一座府邸,门比别的都大,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别的都威风。门匾上写着三个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九”字——十九的九。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悬长刀,一动不动。偶尔有人从侧门进出,穿着青衣,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有人来点灯,久到侍卫换了一班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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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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