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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喝彩。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心想:皇帝也听过这首诗吗?他不知道。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宾客散去,仆从收拾残席,王府渐渐安静下来。萧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他睡了三年的床,有他用惯了的书案,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有他自己。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他在想皇帝今天为什么来。 他在想皇帝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九王爷为什么紧张。 他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然后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珏儿?” 是九王爷的声音。 萧珏走过去,打开门。 九王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角的纹路像是深了一分。 “怎么不点灯?”九王爷问。 萧珏侧身,让他进来。九王爷把灯放在桌上,屋里有了光亮。他回头看着萧珏,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今日累了吧?” 萧珏摇了摇头。 九王爷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萧珏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 沉默了很久。 “父亲。”萧珏先开口。 “嗯。” “圣上……为什么来?”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在空气里跳动,过了很久,才说:“他是你伯父。” 萧珏没有说话。 “他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出过宫了。”九王爷的声音很平,“今日能来,是给你面子。” 萧珏听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九王爷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 可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接不住。 九王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提着灯,背对着萧珏,站了一会儿。 “珏儿。” “嗯。” “不管你是谁,”九王爷没有回头,“你都是我儿子。”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九王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 萧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盏灯被九王爷带走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的,照着他的脸。 他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冰凉,久到窗外的雪光渐渐亮起来——不知是雪停了,还是月亮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白茫茫。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在天边挂着一轮,冷冷的,亮亮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皇帝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王府里的世子了。 皇帝见过他了。 满朝文武都见过他了。 他是一块被展出的玉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干干净净,有习射练剑磨出的薄茧,但没有梦里那双手上的疤痕。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窗外月光正亮。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有想给看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有。
第24章 冬至 永平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冬至。 这是萧珏行过冠礼后的第十一天。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王府上下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洒扫、供品、香烛、祭器,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安置。 他是世子,今年第一次以主祭身份参加冬至祭礼。 萧珏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窗纸刚泛白。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怔了一会儿。 冬至。大祭。 他站起身,让侍女服侍更衣。祭服比平时的衣裳繁复得多,里三层外三层,系带、玉佩、绶带,一样一样往身上加。 他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弄,像一尊被装饰的器物。 “世子,该用早膳了。” 他点点头,跟着侍女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小厮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雪是昨夜里落的,不厚,薄薄的一层,扫起来很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世子?”侍女回头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天光大亮的时候,影七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 他正在擦窗。 这是今天的第一遍。其实窗已经很干净了,可他还是要擦。 擦窗的时候,能站在这里,看着对面。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口的石狮子,看着侍卫换了一班岗。他看了两年,看了七百多天,看了无数个日出日落。 今天和昨天一样。 大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雪停了,地上一片白。 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 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看。 这是他每天要做的事。这是他活着的理由。 忽然,对面有了动静。 大门开了。 不是侧门,是正门。不是开一条缝,是两扇都打开。门口那几个侍卫往两边退开,站得笔直。 影七的手指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窗棂上,水珠顺着往下滴,滴在窗台上,滴在他手上。他没察觉。 他看着那扇门。 门里开始有人出来。先是几个穿灰衣的管事,然后是穿青衣的仆从,然后是带刀的侍卫。一队一队,鱼贯而出,在门口列成两排。 仪仗。 是要出行的仪仗。 影七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等了两年,看了两年,看了无数人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可是每一次有仪仗出来,他的心还是会跳得快一些。 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他呢? 他把抹布放下,站在窗前,盯着那扇门。 ------ 萧珏站在王府门口。 仪仗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侍卫、随从,列成整齐的队伍,等着他上马。九王爷站在台阶上,正在和管事交代什么。 他走过去,向九王爷行礼。 “父亲。” 九王爷回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从他身上的祭服滑过,从他腰间的玉佩滑过。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复杂,深沉,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去吧。”九王爷说,“早去早回。” 萧珏点点头,走向自己的马。 那是一匹青骢马,四岁口,性子温顺,是他骑惯了的。他翻身上马,坐稳,拉紧缰绳。 “出发。” 队伍动起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策马向前,从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中间穿过,往长街的尽头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影七看见了。 他站在窗前,看见那扇门里走出仪仗,看见侍卫列队,看见随从牵马,看见那个少年从门里走出来。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他长大了,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不再是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 可影七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见过这张脸。在废墟里,在路上,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在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后。 十九。 他的十九。 影七的手指攥紧抹布,骨节发白。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就那么站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少年策马走来。 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他的眉眼——冷,清,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能看清他握缰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薄薄的茧。能看清他腰间的长剑——剑鞘是黑的,上面镶着银色的纹路。 十九。 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他没有喊。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喊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从窗前经过。 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 马队从他视野里经过,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他看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雪里。 他站在窗前,一直站着。 萧珏策马走在队伍前面。 长街很静。雪后初晴,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远远看见仪仗就避到路边。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只有落满雪的屋顶,只有远远的街角站着几个路人。 没有人。 他看着那片空荡,看了很久。 “世子?”随从催马上前,低声问。 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有。 只是错觉。 ------ 影七站在窗前。 他看见那个少年忽然勒住马,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以为他看见自己了。 可是那一眼只是从街这边扫过,没有在茶楼停留,没有在窗口停留,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然后那个少年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影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消失了。 他找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以为见到他的那一刻,会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真的见到了,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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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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