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掌柜在楼下喊了两声。 “阿七——阿七——添水——” 没人应。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上楼去看。 楼梯吱呀响,他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孩子,天天擦窗,擦得魂都没了……” 上了楼,他看见阿七站在窗前。 那个从来不停歇的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里攥着块抹布,攥得死紧。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钱掌柜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街,几棵树,远远的几户人家。 “阿七?” 影七没有动。 钱掌柜又叫了一声:“阿七?” 影七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钱掌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双眼睛和平常一样,黑沉沉的,没有光。可他就是觉得,今天的阿七,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没事吧?”他问。 影七摇了摇头。 他把抹布放在窗台上,转身,下楼。 钱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沉默的,稳重的,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 可他就是觉得,那背影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敢问。 ------ 那天晚上,萧珏回到王府。 祭祖的仪式冗长而沉闷。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不认识的名字,一柱一柱上香,一下一下叩首。 香火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可他的心,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跪着,做他该做的事。 入夜。 他独自坐在廊下,看雪。 天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一片一片,安静得像谁在轻轻叹息。 他伸出手,接一片雪。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化成一小滴水,凉凉的,浸开在掌纹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声音。 不疼。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他记不清的梦里传来。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谁说的,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可他知道,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会忽然软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手伸在廊外,一直伸着。 一片雪落下来,又一片,又一片。落在掌心,化成水,顺着掌纹流下去。凉意从指尖浸到手腕,从手腕浸到手臂,从手臂浸到心里。 他在等一双手。 等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这只接雪的手。 等一个人说,不疼。 可是没有人来。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在他掌心,化成水,流走。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只有一双手。那双手攥着他,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双手如此执念。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这双手替他挡过整个世界。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掌心那一点凉意,被他攥在手里。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 同一轮月亮下,影七躺在柴房里。 他从怀里拿出那把匕首,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抚了一遍又一遍。 四年了。 四年里,他走过九百三十里路,做过无数份短工,睡过无数个破庙、柴房、屋檐底下。他在茶楼擦了两年的窗,每天擦三遍,每天看着那扇门。 今天,他终于见到他了。 十六岁,骑在马上,穿着玄色的骑装,腰悬长剑。他长大了,长高了,眉眼清冷,不再是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 他从窗前经过,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哭的人。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还在。 人还在。 活着就好。 他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十九还是不是他的十九。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和他说上话。 但他活着。 十九也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手。 小小的,瘦瘦的,攥着他的衣角。
第25章 入府(上) 影七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抹布攥在手里,已经凉透了。窗棂擦了三遍,掌柜在楼下喊他添炭,他也没有动。 那条街空荡荡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七天前那队人马经过的地方。 七天前,他站在这里,看见十六岁的少年策马而过。 玄色骑装,白玉冠,眉眼比记忆中清峻许多。他从这条街的东头走到西头,没有向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抹布放下,走进后堂。 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阿七,今儿个擦得慢。” “嗯。” “想什么呢?” 影七没有答。他从袖中摸出这几日的工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愣了:“这是作甚?” “辞工。” “辞工?”掌柜的算珠拨到一半停了,“干得好好的,辞什么工?天冷了活儿少,你要嫌钱少可以商量……” “不是。” 影七没有解释。他来这茶楼两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掌柜是个厚道人,从不问他来历,从不少他工钱。他欠他一句谢谢,但他不会说。 他把工钱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 “阿七。”掌柜在身后喊他,“你……是要去对面那府里吧?” 影七脚步顿住。 掌柜叹了口气:“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两年,每天站在那窗前擦,擦完就望着对面发呆。我不瞎。” 影七没有回头。 “那边不好进。”掌柜的声音低下来,“那是九王府,亲王府,里头规矩大,人命薄。你想清楚了?” 影七沉默片刻,说:“想清楚了。” 他推门出去,雪落在肩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他想起两年前这人第一天来茶楼,灰扑扑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南边”。问他为什么要来京城,他没答。 掌柜当时想,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如今他知道那事是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比该给的多了两吊。 城西校场在永平门外三里,平日里是禁军操演的地方。每月初五,各府会在此设点招募侍卫,九王府也不例外。 影七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了三十多号人。 有膀大腰圆的武夫,有目光游移的江湖客,也有几个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他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九王府招侍卫——三十岁以下,武艺娴熟,身家清白——” 唱名的差役喊了三遍,人群开始涌动。影七跟着队伍往前挪,到栅栏前时,被一个拿着名册的文书拦住。 “姓名?” “影七。” 文书抬头看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下这两个字,又问:“籍贯?” “南边。” “南边哪儿?” 影七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文书皱眉,还要再问,旁边一个中年武人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那武人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目光却极利。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忽然问:“杀过人?” 影七抬眼看他。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得突兀,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但那武人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说:“杀过。” “多少?” “记不清了。” 那武人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侧身让开:“进去吧,最后一轮了。” 影七从他身边经过时,那人又说了一句:“我叫周煦,王府侍卫统领。你记住这个名字,有用。” 影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校场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上立着三根木桩,桩上绑着草靶。应试者需依次演示刀、枪、箭三艺,由三名考官评判。 影七排在最末。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使刀的,虎虎生风,砍得草靶乱颤;有射箭的,十中七八,引来几声喝彩。 影七站在台下,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校场对面的旗杆上。 旗杆上飘着九王府的旗,杏黄色的底,绣着一个“九”字。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他想,这面旗,他在茶楼窗口看了两年。两年,七百多天,每天看它被风吹动、被雨打湿。如今他站在这旗底下,离那道门,又近了一步。 “影七——” 轮到他了。 他走上台,接过考官递来的刀。刀是制式腰刀,比他用惯的那把重了些,刃口也钝。他掂了掂,没说话。 “开始吧。”考官往后退了一步。 影七没有动。 台下有人在嘀咕:“这人愣着干什么?” 又过了两息,影七动了。 第一式,劈。刀从头顶落下,斩在草靶正中,草靶应声裂开,断口齐整得像被利斧劈过。 第二式,挑。刀锋从下往上挑起,草靶上半截飞出去,落在三丈外。 第三式,刺。刀尖直贯靶心,透背而出,刀柄仍在手中。 三式收势。影七垂刀而立,呼吸如常。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那三个考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中间那个清了清嗓子:“这位……影七,你可曾学过刀法?” “没有。” “那你方才那三式,是谁教的?” 影七没有说话。 台下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是周煦,那个自称王府侍卫统领的中年武人。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台边,抱着胳膊,目光里有些玩味。 “老陈,你别问了。”他对那考官说,“这人手上那是杀人的刀法,不是演给人看的。你让他演,他就给你三下,多一下都不会有。” 那考官姓陈,是禁军退下来的老人,闻言脸色变了变。他又看了影七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忌惮,也是……某种复杂的了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7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