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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令下,马队开始移动。 影七策马跟在队伍中段。萧珏走在他前面三丈,这个距离是他能站到的最靠前的位置。 他看见世子的后颈,被玉冠束起的黑发,偶尔侧脸时露出的下颌弧度。 三丈。九步。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他记得。 十九小时候发烧,他守着他,一遍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时候他就看见过这颗痣,在后颈偏左的位置,小小的,像一粒芝麻。 影七移开目光。 马队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碧绿,有农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看见仪仗就跪在路边。萧珏偶尔会侧头看那些农人,看一两眼,然后继续前行。 影七就看着他侧头、看他收回目光、看他被风吹起的发丝。 不说话,不上前,只是跟着。 午时,马队进了山区。 官道变窄了,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树荫遮下来,暑气退了不少。队伍的速度放慢,侍卫们开始警惕地扫视四周。 影七的手按在刀柄上。 十年前,他带十九走过这样的山路——那时候十九还小,走不动,他就背着他走。十九趴在他背上,呼吸轻轻的,问:“七哥哥,我们要去哪?” 他说:“别问。” 十九就不问了。 现在十九在他前面三丈,骑在马上,不知道身后有人正看着他。 忽然,林子里传来一声嘶鸣。 影七的刀出鞘了。 一匹惊马从斜刺里冲出来,马背上没人,缰绳拖在地上,马眼通红,直直朝队伍冲来。前头的侍卫纷纷闪避,有人拔刀,有人喊“护住世子”。 影七没有动。 他看见的不是那匹惊马。他看见的是惊马蹄下踢起的一块石头——拳头大,被马蹄带得飞起来,朝萧珏的方向飞去。 那块石头速度太快,快到没人注意到。 影七动了。 他没有上前挡马,而是横刀挡在萧珏马侧。刀身平举,正正迎上那块飞来的石头——当的一声响,石头被格开,落在路边草丛里。 萧珏只感觉身侧有风掠过。他侧头,看见一个侍卫刚刚收刀,刀身上还沾着一点灰。 惊马已经被前头的侍卫制住了。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查看马匹,乱成一团。 萧珏问:“谁?” 旁边的人答:“三等侍卫影七。” 萧珏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坐在马上,垂着眼,刀已经收回鞘中。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 萧珏看着他,看了大概两息。 那两息在影七心里,比四年还长。 然后萧珏点了点头,说:“不错。”拨马继续前行。 马队重新动起来。影七跟在后面,三丈的距离,和方才一样。 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泛白。 他没有看萧珏的背影。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看着路边被惊飞的鸟。 两息。他看了他两息。那目光和看任何一个侍卫没有区别——淡淡的,客气的,不认识的。 影七慢慢松开缰绳。 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子,是用力过猛勒出来的。他把手垂在身侧,让风吹着,一点一点凉下来。 前面的马队已经走远了。他策马跟上去,保持三丈的距离。 那天夜里,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 影七当值,站在萧珏的房门外。屋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剪影在走动、坐下、起身、再走动。 他知道那是萧珏在看书,或者在批什么东西。他看不清,但光是那个剪影,他就看了很久。 后半夜,灯灭了。 影七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知道他睡着了。他站得更直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萧珏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当值?” 影七垂首:“是。” 萧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走到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没有说话。 影七站在原地,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廊下,一个在门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开口:“昨天那块石头,你挡的。” 影七说:“是。” 萧珏回过头,看着他。这回看得比昨天久一点。他看着这个侍卫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刀很快。”萧珏说。 影七说:“谢世子。” 萧珏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多说几句。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等着下一句话。 萧珏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侍卫,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想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你叫什么来着?” “影七。” 萧珏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影七抬起头。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站在那儿,等天亮。
第30章 受伤 夏末的太阳还是很毒。 侍卫营的校场上,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那股热气。蝉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班侍卫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洇出深色的汗渍。 王府侍卫营每月一次大演,这是规矩。西苑班、东苑班、内院班,三班轮着来,比刀比枪比箭,赢的有赏,输的没脸。 这月轮到西苑班作东,孙疤脸一大早就把人都赶到了演武场,说是“别给西苑丢人”。 影七站在内院班队伍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那把制式腰刀。刀是官造的,比他惯用的重些,刃口也钝,但这几个月他用惯了,也摸出了几分脾性。 “今日对练,两人一组,点到为止。”教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伍,嗓门大,中气足,“别动真格的,刀都是没开刃的,伤了人我扒你们的皮!” 底下有人笑。影七没笑,目光扫过对面的东苑班。东苑班来了二十来号人,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好惹。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侧——阿昭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压腿抻腰,嘴里还念念有词。他因为轻功好,这月也调来了内院班。 “影七,你待会儿跟谁对?”阿昭凑过来问。 “不知道。” “最好是抽个软柿子,别抽那些大块头。”阿昭压低声音,“东苑班那几个,手黑着呢,说是对练,下手从不留情。” 影七没说话。 阿昭也不在意,继续说:“咱俩一组就好了,我做做样子,你随便比划两下,咱都省事。” 影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阿昭眨眨眼:“怎么?” “……你话真多。” 阿昭一愣,然后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影七,你居然会嫌我话多?我都还没嫌你话少。” 影七收回目光,不理他了。 阿昭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听见教头喊名字:“阿昭!何勇!第三组!” 阿昭的笑僵在脸上。 何勇是东苑班的,外号“何大块”,膀大腰圆,手黑心狠,上一回对练把人肋骨打断三根。阿昭咽了口唾沫,看向对面——何勇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完了。”阿昭小声说。 影七没有看他。 但他往前站了半步。 对练开始。 前面两组打得热闹,刀光剑影,吆喝声震天。阿昭蹲在影七旁边,越看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别紧张。”影七忽然说。 阿昭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影七没回头,目光落在场中:“紧张会出错。”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紧手里的刀,刀没开刃,但沉甸甸的,握久了手腕发酸。 “第三组!阿昭!何勇!” 轮到他们了。 阿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场中走。何勇已经站在那儿了,抱着一把比寻常腰刀更宽更厚的刀,朝他龇牙一笑。 “小兄弟,待会儿担待点儿。”何勇说,“我这人手重,万一没收住,你可别怨我。” 阿昭干笑两声:“何哥说笑了,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教头哨子一吹:“开始!” 何勇的刀劈过来。 阿昭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何勇肋下。何勇刀身一横,格开他的刀,顺势往前一推——阿昭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小兄弟,不行啊。”何勇笑呵呵的,刀又劈过来。 阿昭咬牙,拼了。 他轻功好,脚下灵活,绕着何勇转圈,找机会下刀。何勇人高马大,转身慢,被他遛了几圈,有些恼了。 “跑什么跑?正面对正面对!” 阿昭不理他,继续绕。 何勇追了几步,忽然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等阿昭绕到他侧面,猛地转身,一刀横扫—— 阿昭躲闪不及,刀锋擦着他胸口掠过,把他逼得往侧边踉跄。他还没站稳,何勇已经跟上来,第二刀直劈他面门。 阿昭来不及躲了。 他闭上眼。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睁开眼,他看见影七站在他面前,右手握住了何勇的刀。 徒手。 何勇的刀没开刃,但那也是一把铁刀,好几斤重,被何勇抡圆了劈下来。影七的手就那么握着刀刃,手和刀之间没有东西,只有皮肉。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何勇愣住了。 阿昭愣住了。 整个演武场都愣住了。 影七握着刀刃,一动不动。他没有看何勇,没有看阿昭,只是看着自己握着刀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何勇张了张嘴,“你这是干什么?” 影七没有答。他慢慢松开手,把刀从掌心里抽出来。刀刃离开皮肉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衣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到掌心,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不停地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把手垂下去,让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影七!”阿昭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你手——你手——” “没事。”影七说。 他蹲下来,用左手从怀里扯出一截布条。那是他随身带的,从前在暗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裹伤。他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左手单手往右手上缠。 缠得很快。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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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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