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调防那天是三月初七。 西苑班的人都来送他。张通拍了拍他的肩,说:“行啊影七,三个月就升了,牛。”老周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内院不比外头,别乱走。”马大川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冲他抱了抱拳。 阿昭挤到最前面,把一包东西塞给他:“饿了吃。” 影七低头看,是一包点心,油纸包着,还热着。 他愣了一下。 阿昭咧嘴笑:“别这么看我,不是买的,是伙房顺的。吃时,别让人看见。” 影七把点心收起来,塞进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昭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有空回来看我们。” 影七点点头,转身走了。 内院和外院之间隔着一道角门。角门常年有人把守,没有腰牌进不去。影七把新的腰牌亮给守门人看,守门人仔细核对了一遍,放他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内院的甬道上,往前看。 青砖铺的路,笔直地通向深处。路两旁是高墙,墙上爬着些藤蔓,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更深处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影七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数步子。从角门走到侍卫房,一百三十七步。 从侍卫房走到内院外围的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走到能看见清涵堂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 那是内院外围的一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深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清涵堂的院子。 他离十九,近了一步。 --- 影七在内院外围当值的第一夜,下雨了。 春雨来得急,没有预兆。傍晚还好好的,入夜就变了天。风刮起来,雨落下来,打得窗纸簌簌响。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场雨。 他今夜当值,站的是内院外围的东侧回廊。这里避雨,屋檐够宽,雨飘不进来。但他没往后退,就站在廊边,让风把雨丝吹到脸上。 凉凉的,像那年冬天的雪。 清涵堂的灯还亮着。 隔着雨幕,那团光有些模糊,黄黄的,暖暖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影七看着那团光,看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有几次风把雨吹进回廊,打在他身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 同僚换防时看见他,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嘛?雨都飘进来了,不往里站站?” 影七说:“没事。” 同僚看了看他湿了一半的衣襟,又看了看远处清涵堂的灯光,没再说话。他交接完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原地。 那夜雨下了整整一宿。寅时雨才停,卯时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另一个同僚来换防。他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衣襟湿透,眉眼上挂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走出来。他愣了愣,问:“你昨儿个没回去?” 影七说:“回了。” “那你衣襟怎么湿成这样?”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说:“雨斜。” 同僚挠了挠头,没再问。 影七往回走。他走过那条甬道,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二百一十六步。他推开侍卫房的门,屋里没人,静悄悄的。 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枕边。他躺下来,闭上眼。 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团光。 黄黄的,暖暖的,在雨夜里亮着。 他心想,他今晚睡得好不好?下雨天,他会不会做噩梦?有没有人替他掖被角?有没有人陪他到天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雨夜里替他守着,天亮了替他挡着。他不记得他,没关系。他不需要他记得。 他只要在这里。
第29章 出行 永平三十二年夏。 入夏之后,日子变得长了。 影七调至内院外围已经两月有余。 他摸清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回廊几根柱子,月洞门几道门槛,从侍卫房到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到能看清涵堂院墙的位置三百四十一步。 他每天走着同样的路,站着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那棵树。 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天比一天密。蝉爬上枝头,开始没日没夜地叫。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屋檐的影子一天比一天短。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变化,不说话。 六月初九,周统领来了。 他亲自到内院外围当值点,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把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影七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消息传来:世子三日后出城避暑,需二十名侍卫随扈。名单由周统领拟定,内院外围的侍卫有五个名额。 侍卫房当晚就炸了锅。 “避暑!承德行宫!听说那边凉快得夜里要盖被子!” “二十个人,轮得到咱们吗?” “轮不到也得争啊,谁不想去?跟着世子出去,赏钱多,活儿轻,还能见见世面。” 影七坐在角落里擦刀,一言不发。 有人凑过来问他:“影七,你想去不?” 影七没抬头。 那人自讨没趣,讪讪走开。 消息是阿昭带来的。 影七正坐在侍卫房门口擦刀,阿昭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世子要出城避暑。”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随扈侍卫二十人,名单已经拟好了。”他顿了顿,瞥了影七一眼,“你不在名单上。”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扈侍卫一般都是二等以上,要么就是班头亲点的老人。影七才升三等三个月,资历不够。 “嗯。”影七继续擦刀。 “嗯什么嗯?”阿昭急了,“你就这么认了?”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阿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硬:“你看着我干嘛?我跟你说,这次随扈是好事,跟着世子出去,能多见见世面,多认认人,对你有好处。你不能不去。” 影七说:“名单定了。” “名单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阿昭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了些,“我认识周统领,听说名单还没最后定,周统领今儿个还要过一遍。你等着,我去帮你说。” 影七按住他的肩。 阿昭回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 “不用。”影七说。 阿昭愣了:“为什么不用?你不想去?” 影七没答。 阿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敢想,不敢争,不敢让人注意到他。 阿昭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拨开:“行了,你别管了。这事儿交给我。” 影七想说什么,阿昭已经跑远了。 他照常当值,照常站在回廊下,照常看清涵堂的方向。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他没想太多。三等侍卫,入府不到半年,轮不到他是正常的。他知道规矩,懂分寸,从不想不该想的事。 只是那天夜里,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 阿昭是在伙房门口堵住周统领的。 周统领刚吃完午饭,正剔着牙往外走。阿昭迎上去,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周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周统领斜了他一眼:“说。” “随扈的名单定了吗?” “定了。” “能不能再加一个?” 周统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你想去?” “不是我想去,是影七。”阿昭正色道,“您知道他刀好吧?上次考核武试第一那个。他当值从不偷懒,人也稳当,带上他多个保障。” 周统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三等。” “三等怎么了?三等就不是侍卫了?您挑人不看本事?”阿昭急了。 “再说您不也说过,王府侍卫第一条规矩是忠心。影七那人您还不清楚?他话都不多说一句,能有什么歪心思?” 周统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替他说话,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没好处。就是……”阿昭顿了顿,“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但我觉得他心眼不坏。您带他出去一趟,回头他肯定记您的好。” 周统领想了想,点点头:“行,加上他。名单报上去,世子那边过目就行。” 阿昭眼睛一亮:“谢谢周叔!”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周叔您真好!” 周统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当天下午,周统领来了。 他站在内院外围的回廊下,把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叫过去说话。叫到影七时,影七走过去,垂手而立。 周统领没急着开口。他上下打量了影七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去?” 影七说:“属下听凭吩咐。” 周统领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看着远处清涵堂的方向,说:“阿昭那小子,今儿个跑来找我,说影七刀好,带上多个保障。他跟我说了一炷香的好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周统领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看?” 影七沉默片刻,说:“属下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周统领又笑了一声,“你是不敢妄议,还是不想欠人情?” 影七没有回答。 周统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吧。名单改了,有你一个。” 影七抬起头。 周统领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那小子人不错,你别辜负他。”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周统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晃动。 ------ 出发那天,天晴得过分。 卯时正刻,王府大门洞开。二十名侍卫齐整整列队在门内,等着世子出来。 影七站在队伍中段。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玄色侍卫服,腰间挎着制式腰刀,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的人在小声说话,议论行宫有多远、路上要几天、世子会不会赏钱。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大门的方向。 辰时一刻,世子出来了。 影七看见他的第一眼,手指就攥紧了。 玄色骑装,白玉冠,腰悬长剑。十七岁的少年从门内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上。他跨上马,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7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