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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等了两息,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不追问。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身手不错,留下吧。” 影七垂首:“是。” 萧珏没有再看他。 周统领上前一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世子放心”什么“属下一定尽心”之类。萧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影七站在那儿,垂着眼,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 他没有再看萧珏。 从进门到退下,他只看了那一眼。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够他把那张脸刻在心里,和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比对,他看得到哪里变了,哪里没变。 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比以前硬朗,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他长大了,长得很好。比影七想象的还好。 足够了。 周统领领着他们往外走。影七跟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到谁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迈出去,把门带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刷刷的。那是萧珏在继续看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影七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在发抖。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攥成拳,那点抖就压下去了。 ------ 从清涵堂回来,影七没有去当值。 周统领准了他们半日假,说新晋贴身侍卫明日才正式上值,今晚好好歇着。 另外两个人都去伙房喝酒了,说要庆祝庆祝。影七没去。他一个人走回耳房,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点灯。天黑透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只有一点点月光,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曲起来,手垂在两边。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今天他见到他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五年了。 影七把匕首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点凉意,压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不记得我了。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埋得很深。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他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十九发着高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想起那个雨夜,他攥着十九的手,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想起十九被带走时的哭声,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影七把匕首攥紧,攥得指节发疼。 他没有忘。他从来都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件事。记得十九第一次叫他“七哥哥”,记得十九高烧时攥着他的手,记得十九学会用刀时眼睛里的光,记得十九被带走时哭喊的声音。 他记得。 但他不记得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匕首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一眼。萧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从前清峻。 他长大了,长高了,他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了。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王府的少主,是将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三步之内,一臂之间。他会替他挡刀,替他试毒,替他守夜,替他死。 他不记得他,没关系。 他记得就够了。 影七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很轻。 影七没有动。 门又被敲响。咚、咚、咚。还是那么轻。 影七把匕首收进怀里,站起身。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阿昭。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有点紧张的表情。他看见影七,松了口气,然后又愣住。 影七站在门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但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走进来,在影七的床边上坐下。影七还站在门边,看着他。 阿昭说:“我就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 他没说完。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到他了?” 影七没有答。 阿昭没有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他……认出来了吗?”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没有。” 阿昭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他就那么坐着,坐着。影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那张窄榻上,看着黑暗里的某处,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更鼓响了第二遍。二更天了。 阿昭忽然说:“你以后想说话的时候,找我。” 影七侧过脸,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阿昭知道他在看自己。他盯着前方那堵墙,说:“我话多,你不说,我可以说。你听就行。”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说:“行了,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影七一眼。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在影七脸上。那张脸很平静,但阿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话痨,不是看一个烦人精,是看一个……朋友。 阿昭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扯出一个笑,说:“走了啊。” 他把门关上,跑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跑越远,消失在游廊尽头。
第33章 沉默 入冬之后,日子变短了。 卯时正刻上朝,天还是黑的。萧珏从清涵堂出来,披着玄色大氅,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往府门方向去。每一步都有脚步声跟着——不近不远,刚好三步。 第一天的时候,萧珏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跟在他身后三步,玄色侍卫服,腰悬制式腰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他回头,垂下眼,脚步不停。 萧珏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人,还是三步,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第三天,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后面。 卯时出门,影七在马车右侧随行。 京城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街巷深处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萧珏坐在马车里,拢着暖炉,隔着一层车壁,听见外面那些侍卫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个人的脚步,他渐渐能分出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落在地上的力道也差不多。 不像旁边那些人,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踩到石子踉跄一下。那人的脚步永远那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萧珏不知道自己在听,但他的耳朵,已经记住了那个声音。 ------ 午时用膳,影七站在一旁。 萧珏的膳食由小厨房单独做,四菜一汤,一荤三素,分量不大,做得精致。管事把食盒提进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退到一边。 影七上前一步,拿起筷子,每一道菜夹一点,放进自己带来的小碗里,吃完,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影七作为萧珏的贴身侍卫,坚持要做的一件事。 当值的第一天,管事端着膳盒进去,影七跟了一步,被管事拦住。“你干什么?” 影七说:“试毒。” 管事愣了:“什么?” “世子用膳,需有人试毒。”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让我来。” 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新来的吧?王府的规矩,膳食用银针试过就行了,不用人尝。”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退开。 管事等了两息,见他还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开。” 影七说:“银针试不出的毒,人能试出。”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影七,又看看萧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憋出一句:“世子,你看,这……这不合规矩。” 萧珏没有说话。 影七说:“世子安危为重。” 就六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侍卫站在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问:“你怕有人下毒?” “世子安危为重。”影七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影七上前,拿起筷子,从每一道菜里夹了一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等待。等了片刻,确认无事,才退后一步。 “世子,可用。” 萧珏看了他两息,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管事还想说什么,被萧珏抬手止住了。他张了张嘴,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盯着影七,像是看一个怪人。 那天之后,每次用膳,影七都会先尝第一筷。 管事去周统领那里告状,说影七越矩。周统领听了,沉默片刻,说:“世子怎么说?” 管事说:“世子没说什么。” 周统领点了点头:“那就随他去。” 管事不甘心:“可是——” 周统领打断他:“他愿意拿命试毒,你管他做什么?” 管事愣住了。 是啊。试毒的人,菜里有毒,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种活儿,别人躲都来不及,他抢着干,有什么可告状的? 管事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他都先尝,也没人再拦他。 萧珏也默许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次影七试完毒,他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影七看见了。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看他。他也不问。他只是做。 就像现在,萧珏看着影七。那人已经试完最后一道菜,把小碗收起来,垂手退到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专注、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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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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