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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你说的‘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这个故人?他在哪?还活着吗?”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萧珏读不懂的东西——有悲伤,有隐忍,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可他说出的话,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属下心里,他一直活着。” 萧珏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在影七耳房里看到的一切:那件旧衣,那把匕首,还有影七把它们藏起来时的小心翼翼。 这个人,把那些东西藏在枕下,藏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我想知道。”萧珏一字一顿,“我想知道十九是谁,想知道——”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寝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个坐在榻上,一个立在榻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良久,影七动了。 他单膝跪下,垂首,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属下是世子的侍卫。从今往后,永远是世子的侍卫。” 萧珏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会说了——至少今天不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眼,靠在引枕上。 “退下吧。”他说。 影七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刻,萧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影七。” 影七顿住。 萧珏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哑:“不管你是谁……别走,别丢下我。” 影七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他的手指攥紧门框,骨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属下不会走。” 门轻轻合上。 萧珏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住。 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 门外,影七靠着门框,闭着眼。 他的手还攥在门框上,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刚才那一刻,萧珏说“别走”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转身了。差一点就走过去,把什么都告诉他。 告诉他他是十九,告诉他他们曾经一起在暗营里活了十二年,告诉他他找了他六年年。 可他……说了又能怎样呢? 萧珏是世子,而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侍卫。 就算萧珏知道了真相,然后呢?让他为难?让他背负那些本不该他背负的过去? 影七睁开眼,看向廊外的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掠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暗营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天,那时十九总爱仰着头看,说“七哥哥,外面的天是不是也这么大”。 他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十九说:那我们一起。 影七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十九,我来看你了。外面的天很大,很大。可你已经不记得了。 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第44章 决定 萧珏决定不再问了。 那日之后,他想了很久。影七跪在他榻前说“属下是世子的侍卫,从今往后永远是世子的侍卫”时,眼底那种隐忍,他看懂了——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或者说,是不敢说。 萧珏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怕自己知道真相后无法承受?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种“三步之内的距离”都会失去?还是怕别的什么? 但萧珏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让影七为难。 那个人已经够苦了。守了一夜的泪痕、眼底的血丝——萧珏每想起一次,胸口就闷一分。 所以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不再问了,但他要自己查。 当日午后,萧珏以“研习府务,以备不时之需”为由,向九王爷请了调阅旧档的权限。九王爷当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想看就看吧。你也该熟悉府中事务了。” 萧珏垂眸谢过,心里清楚父亲未必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但既然父亲不说破,他便也装作不知。 于是,萧珏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王府的旧档存放在书房后侧的耳房里,一柜一柜。 卷宗按年份排列,从永平十五年开始。萧珏翻得极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永平十五年十一月十八——那是他“出生”的日子。 档案上只有寥寥几笔:侧室王氏于本日产子,母子平安。取名珏,赐居清涵堂。 萧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侧室王氏。没有出身,没有籍贯,没有入府时间。偌大一个九王府,连一个妾室的来历都记不清?他不信。 他唤来老管事。 老管事在府里待了三十多年,鬓发花白,脊背微驼,是看着九王爷长大的老人。萧珏请他坐下,亲手斟了茶,问起王氏的事。 老管事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垂下眼:“世子问这个做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想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萧珏的声音很平,“她是哪里人?怎么进的府?后来……葬在哪里?” 老管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嗫嚅道:“老奴……老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萧珏盯着他:“您在府里三十多年,连一个妾室的来历都记不清?” 老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世子恕罪……老奴真的……真的记不清了……” 他没有再问。 让老管事退下后,萧珏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几页薄薄的档案,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记不清?那是推脱之词。三十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记不清一个生下了世子的妾室? 除非……根本没有这个人。 除非他的“出生”本身就是假的。 萧珏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继续翻卷宗,试图找到别的线索。 他查“十九”。没有任何记录。王府没有编号制度,自然不会有什么“十九”。 他查“七”。这回有了——影七的入职档案。 永平三十一年冬,经遴选入府。永平三十二年春,转三等侍卫。永平三十二年秋,破格擢一等侍卫,入世子近卫。 履历干净,清晰,无可挑剔。 但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 萧珏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卷宗,没有任何关于影七来京之前的记录。 他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永平三十一年的冬天,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萧珏身边。 唯一有用的线索:入职时间——永平三十一年冬。 萧珏算了一下:他是永平二十七年初冬醒来,发现自己失忆,而影七入京的时间,是四年后的冬天。 中间那四年,影七在哪?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京城?为什么会进九王府?为什么会一步一步,成为他的贴身侍卫? 萧珏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出神。 他不知道影七是谁,不知道那四年他在哪,不知道他找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他要定了。 不管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他要这个人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自己想起来的那一天。 而在找到答案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 当日下午,萧珏去了侍卫营。 周统领见他亲自来,连忙起身行礼。萧珏摆摆手,开门见山:“近年遇刺频发,我想精进近身格斗之术。需一名刀法卓绝者陪练,统领可有推荐?” 周统领想了想,说:“影七。他的刀法是侍卫里最好的。” 萧珏点点头:“那就他。” 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次日,清涵堂演武场。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演武场四周的枫树已经开始泛红,落叶铺了一地。 萧珏换了一身劲装,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刀。刀身比寻常刀略重,是他惯用的那一把。 影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也换了一身练武的短褐,手里握着同样式样的刀。他走到萧珏面前三步远,站定,垂首。 “世子。” 萧珏看着他。阳光下,影七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晰——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可每次看都觉得陌生又熟悉。 “不必多礼。”萧珏握紧刀柄,抬起眼,“今日只是练刀。不必留情。” 影七没有答话。 第一刀递出,萧珏架住,力道沉实。第二刀、第三刀紧随而至,他连退三步,堪堪稳住身形。 可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刀锋总是偏开半寸,总是在最险的地方收住。 他皱眉:“全力。” 影七沉默片刻,然后刀锋一转。 那一刀来得太快。萧珏只来得及横刀去架,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刀身上留着一道清晰的印记,那是被震开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影七。 影七的刀已经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萧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移不开目光。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隔着刀锋,隔着三步距离。 阳光从影七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萧珏甚至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那是一双很好看眼睛。 梦里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沉默地、专注地,像在看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世子?”影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萧珏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盯着影七看了太久。他移开目光,握紧刀柄,掩饰般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再来。”他说。 这一次,影七没有再收力。 刀光剑影中,萧珏一次次进攻,一次次被挡回。他的刀法在进步——被逼着进步。 因为影七的刀太快、太准,他稍有不慎就会被击中手腕或肩胛。虽然未开刃,但力道足够让他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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