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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把一卷密报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的东西不多,但每一行都够劲——当年经手的嬷嬷、接生的稳婆、伺候的宫女,那些人的名字、籍贯、下落,零零散散地列了几行。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 “这个嬷嬷,”他指了指,“还活着?” “回殿下,”灰衣人道,“此人死于永平二十七年。尸体被发现时已腐烂多时,但身边遗物中有九王府的令牌。” 太子的眉毛挑了挑。 “九王府?”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慢慢咀嚼。永平二十七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那一直装纨绔的皇叔,忽然从“别院”接回了一个儿子。 “二十七年……”他喃喃道,“那不就是九皇叔把那个‘世子’接回府的时候吗?” 灰衣人垂首:“是。”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那节奏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有意思。”他说,“一个当年经手‘死胎’的嬷嬷,死在九王府的人找到她的同一年。这是灭口呢,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灰衣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把密报放下,看向窗外的雪。暖阁的窗棂上糊着明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朦胧,衬得他的侧脸像一尊玉雕。 “去查,”他说,“把永平十五年的事,给我查清楚。那个嬷嬷还有没有亲人,那个宫女如今在哪——只要是活着的人,都给我找出来。” 灰衣人应声:“是。” “还有,”太子转过头来,目光幽深,“九王府那个世子,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永平十五年十一月生,算来十八了。” “十八。”太子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和那个‘死胎’一般大。” 他把茶盏端起来,对着光看里面的茶汤。龙井的汤色清亮,茶叶在水中舒展,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他看着那片茶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母后抱着他,在御花园里看花。他问母后:“九皇叔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母后笑了笑,说:“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皇叔啊皇叔。”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我看看,你藏的到底是什么了。” 灰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消失在阴影里。 雪越下越大,覆满了整座东宫,覆满了远处的琉璃瓦,覆满了这皇城里的一切。那些藏在雪下面的东西,等雪化了,总会露出来的。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曾向母后问起永平十五年的事,当时母后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她就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亲口对他说,她让人把死胎扔去了乱葬岗,经手人是她身边的嬷嬷春芸。 可一个“死胎”,为什么要扔去乱葬岗? 死了,不是应该入土为安吗? 除非—— 那个孩子,当时没有死。 太子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之后,母后身边的嬷嬷春芸,再也没在宫里出现过。 太子慢慢啜了一口茶。 春芸。 他记得这个名字。母后说过,那是她最信任的人,从小伺候她长大。 他问过一次,母后的脸色变了变,只说“回乡养老了。 灰衣人送来的密报上,那个嬷嬷——就叫春芸。 太子把茶盏放下,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 次日清晨,雪停了。 萧珏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把昨夜的烦乱压进心底最深处。 昨夜父亲说的那些话,他不想再想,至少今天不想。 他换上平日的神色,推门出去,往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了影七,萧珏停住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他昨夜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松了松。 影七像是感觉到什么,偏过头来。 目光与他相触。 那目光很平静,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萧珏忽然觉得,今天的影七,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深处,好像多了些什么。 是警惕?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影七已经移开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侍卫该有的那种端正和距离。 萧珏忽然有些烦躁。 他想起昨夜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他查不到的旧档。想起那个叫“王氏”的女人,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母亲”。 他信谁? 他能信谁?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一阵雪沫。那些细碎的雪落在影七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影七抬手轻轻拂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珏看着那只手。 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萧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醒来那天,第一句话问的是“影七呢”。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问,只是那一刻,那个人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 他看着影七的侧脸,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至少这个人,是可以信的。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笃定。 但他就是知道。 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书房走去。 身后,影七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垂下眼,把手伸进怀中,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那把匕首。 十九。 不管你是谁。 不管前面是什么。 不管那道天堑有多宽、有多深、有多难跨过去。 我来了。 雪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站在那道长长的影子里,像过去六年的每一天一样。 等他。
第47章 警觉 雪落在九王府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正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九王爷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动。 他在看萧珏。 今夜议的是开春后的布局——太子近来动作频频,户部、兵部都有他的人安插进来,皇帝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话他说了半个时辰,萧珏都听着,都应着,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九王爷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因为萧珏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门外飘一下。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影七站得笔直。 九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侍卫一身玄衣,站在风雪里,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廊下的一棵松。 他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和垂着的眼睫。 九王爷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想起这个影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萧珏身边的——两年前,从末等侍卫做起,因为救过萧珏两次,一路升到了贴身侍卫的位置。 他想起萧珏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平平淡淡,和提起任何一个侍卫没有两样。 可他也想起了萧珏晕倒那天——他是晕倒在影七的耳房里,晕倒在影七的怀里。 而他醒来的第一瞬间,没有喊守在床边的他“父亲”,也没有问“我怎么了”,却急切地问“影七呢?”。 九王爷没有说什么。 当时他觉得这是情义,是主仆之间的本分。萧珏自小没什么亲近的人,对一个舍命救他的侍卫多几分关注,也是人之常情。 可今夜,看着萧珏又一次把目光飘向门外,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珏儿。” 萧珏收回目光:“父亲。” 九王爷把茶盏放下,声音平缓:“那个侍卫,你似乎很看重。” 萧珏面色如常:“他身手好,救过我两次,自然看重。” 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你从前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走神。” 萧珏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九王爷摆了摆手:“下去吧。”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九王爷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看见那个叫影七的侍卫从廊下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萧珏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太近显得逾矩,也不会太远失了护卫之责。 九王爷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原处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从门外进来,躬身道:“王爷。” “去把影七的档调来。” ------ 影七跟在萧珏身后,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直把萧珏送到院门口。 萧珏在院门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片刻。雪还在下,落在他玄色的斗篷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影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等着他进去。 萧珏忽然说:“今夜不必值了,你回去歇着。” 影七微微一怔。 这是萧珏第一次主动让他“回去歇着”。往常无论多晚,萧珏从不过问他的轮值,他也从不多说,只是站在该站的位置,守着该守的夜。 影七抬眼看向萧珏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很直,和议事结束时一模一样。他看不见萧珏的脸,但能感觉到那绷直的脊背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问,他从来不问。 “是。”他应道。 萧珏推门进去,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门里透出的灯火熄了,才缓缓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马厩。 那是他两年前刚入府时常待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是贴身侍卫,只为了能离那个人近一点,经常投喂萧珏的马。 现在他是贴身侍卫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遇险时挡在他前面,可以守在他门外,听他的呼吸,看他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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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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