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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敷。 雪化成水,渗进伤口里,疼的。十九咬着牙,没有出声。 影七就这么一捧一捧地敷,敷了很久,直到那层冰化开,直到伤口露出来。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给十九把膝盖包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十九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布包好了。影七站起来,转身要走。 十九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 影七站住了。 十九说:“你站了一夜。” 影七没说话。 十九说:“我看见你了。” 影七还是没说话。 十九说:“你一直站在那儿。”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以后别这样。”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没回头,背对着他,又说了一遍:“以后别这样。” 十九问:“别哪样?” 影七说:“别替别人出头。别管闲事。别让自己变成靶子。” 十九听着,没有反驳。 影七说完了,抬脚要走。 十九拽着他的衣角,没有松手,问他:“如果是你呢?” 影七沉默。 十九又问了一遍:“如果是你被人欺负,我该不该管?” 影七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不会让你看见。”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说:“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 他顿了顿,又说: “所以,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也不用让我看见。” 十九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他忽然明白了。 影七不是在怪他多管闲事。影七是在告诉他——在暗营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些东西要藏起来。 软肋要藏起来,在乎的人要藏起来。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拿捏。 这是规矩。 活下去的规矩。 但他也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 不是因为我不疼。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疼。 十九松开了手。 影七走出去,没有回头。 十九躺在干草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膝盖还在疼,钻心地疼。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暖的。 那个人在教他活下去。 也在告诉他—— 有些软肋,要藏一辈子。 而他的软肋,是我。
第8章 第一滴血 永平二十五年,七月十四。 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有什么不同。 号角响了,孩子们爬起来,列队,晨训。太阳升起来,晒干昨夜落的雨。粥桶抬出来,一拥而上,抢到抢不到全看命。 十九挤在人群里,抢到了半碗稠的。 他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来喝。影七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 十九喝完了,舔了舔碗底,把碗放下。 他十岁了。 在暗营里,十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比他小的还有一茬,比他大的也还有一茬。 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显眼,不出头。 他喜欢这样。 不显眼才能活。不出头才能活。这是影七教他的。 他侧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十七岁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正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十九问:“今天练什么?” 影七说:“不知道。” 十九“哦”了一声,没再问。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十九眯着眼睛,靠在墙上,有点犯困。 然后教官来了。 不是平时那个教官,是另一个。他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开口说:“十九。” 十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站起来。 教官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过来。” 十九走过去。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被教官单独叫出去,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教官面前,站住。 教官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十九跟上。 他走了一步,忽然回头。 人群里,影七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十九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有什么,就已经转回了头。 他跟着教官,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进林子里。 林子深处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教官站在门口,指了指里面:“进去。” 十九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然后他看见了—— 柱子上捆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瘦,脏,衣服破破烂烂的。他被绳子捆在木柱上,手脚都动不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十九。 十九认出了他。 四十三。 两年前来的,一直不怎么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十九和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分粥的时候会看见他。 四十三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也没有。 十九愣住了。 教官从后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十九手里——凉的,沉的。 是一把匕首。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教官。 教官说:“他叫四十三。叛逃未遂。按规矩,处决。” 十九的手抖了一下。 教官说:“你来。” 十九没有动。 教官又说了一遍:“你来。” 十九还是没有动。 他的手指攥着那把匕首,攥得骨节发白。那把匕首不算快,刃上有几处缺口,是被人用过很多次的。他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教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 “不动手,就和他一起死。” 十九抬起头。 教官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十九慢慢转过头,看着四十三。 四十三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只有一点什么,十九看不懂的东西。 他攥着匕首,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三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四十三还是没有动。 他走到四十三面前,站住。 四十三比他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破布堵着嘴,他说不出话,但他看着十九,眼睛一眨不眨。 十九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匕首举起来,对准四十三的胸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下不去手。 这个人活着。他的眼睛还会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血还是热的。他活着,和自己一样活着,每天抢粥,每天挨打,每天缩在干草堆上,等天亮。 十九的匕首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身后,教官的声音传来: “我数三下。一——” 十九的手在抖。 “二——” 他闭上眼睛。 “三——” 他捅了下去。 第一刀。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想象中的声音,是钝的,闷的,像刺进一块生肉里。 四十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十九睁开眼。 他看见血。 血从那个伤口涌出来,红的,热的,顺着四十三的胸口往下流,流进衣服里,流到绳子上,滴在地上。 他看见四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 解脱。 四十三在看着他,像在说:谢谢你。 十九的胃里翻涌起来。 他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他不知道捅了多少下。他的眼前全是红的,红的血,红的肉,红的手。 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只手握着匕首,一下一下地捅,停不下来。 四十三的身体终于不动了。 他的头垂下来,眼睛还睁着,看着地面。 十九退了一步。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跑出去。 他蹲在木屋外面的树根底下,吐了。 胃里的粥翻涌上来,酸臭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吐完了粥,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干呕。 他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还在干呕。 呕得浑身发抖,呕得站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 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影七。 他不知道影七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只是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浑身发抖。 影七没有说话。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水。他把碗递到十九面前。 十九没接。 他哑着嗓子说:“我杀人了。”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影七把它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握紧了。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十九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的气味——汗的,血的,干草的,熟悉的。他靠在那个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影七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上。 揉了揉。 轻轻地。 一下,两下。 这是记事来,影七第一次主动抱他。 十九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没有哭。十岁了,他早就不会哭了。但他的眼眶酸得厉害,他把脸埋进影七肩膀里,埋得很深。 影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 “你活着。” 十九没动。 影七又说了一遍:“你活着。” 十九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影七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他,坐在树根底下,坐在那片林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十九没有睡着。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他一闭眼就看见四十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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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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