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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淮的额头抵着程砚卿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靠得极近,近到程砚卿能在顾惊淮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头发乱着,嘴唇红着。 “师哥。”他的声音在发颤,“我们这算什么。”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声心跳都像是被拉长了。 “戏里你是我的虞姬。”顾惊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戏外.....” 程砚卿攥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他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但这辈子,我们这份情,见不得光。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早就知道为什么。 伶人卑贱,同性私情天理难容。 戏台上他们演霸王虞姬,台下有人叫好。 戏台下他们若是被人知道这份心思,就会是唾沫星子,是永远翻不了身的罪名。 “那我们就只在戏里。” 程砚卿说,“戏里霸王和虞姬在一起。戏外……没人看见的时候……也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的眼睛直直看着顾惊淮。 顾惊淮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眉心正中央,那个他在台上勾霸王脸谱时画竖纹的位置。 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摇了一下,枯枝刮过屋檐,发出沙沙的响动。 后台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戏衣轻轻晃动。那件虞姬的鱼鳞甲挂在最外侧,金线绣的牡丹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程砚卿从顾惊淮手里接过自己的棉袄披上。顾惊淮弯腰拎起地上装着盔头的戏箱,又把程砚卿的包袱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回去睡觉。” “你先走。我关灯。”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耍花样。 但他还是先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渐渐远了。 程砚卿站在化妆镜前,伸手把最后一盏灯拉灭。 后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把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小跑着穿过练功房门口,穿过伙房门口,伙房里还有火光,老赵头还没睡。他放轻脚步溜过去,推开西厢房的门。 屋里亮着煤油灯。顾惊淮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外褂,正在用一块软布擦他的霸王剑。 那把剑是道具,没开刃,但他每次下了戏都要擦一遍。从剑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一遍一遍。 程砚卿关上门,插上门闩。他在自己床上坐下,脱了棉袄,脱了棉裤,钻进被窝。被子冰凉,他缩成一团,下巴埋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师哥。” “嗯。” “你会一直演霸王吗。” 顾惊淮擦剑的手没停。“只要广德楼还在,我就演。” “那我就一直演虞姬。你在台上,我就在台上。” 顾惊淮把剑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脱衣裳的声音很轻,床板嘎吱一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条桌和白瓷缸子。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砚卿。” 这是顾惊淮第一次不叫他的全名。程砚卿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睡觉把被子盖好。肩膀又露出来了。” 程砚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掖住肩头。他知道顾惊淮在黑暗里看着他。 窗外,北平的冬天还没有过完。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一片青灰色的暗。伙房那边传来老赵头关门的声音。 程砚卿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两根手指搭在条桌边缘。 对面被窝里,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根手指在条桌边缘勾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14章 瓦上的月光 那晚之后,什么也没有变。 一切如常。 仿佛正月里那个散了戏的深夜,发生在化妆镜前的事,只是一场梦。 但程砚卿的衣服底下,锁骨下方,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红痕。 他每次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心口就会跳得快一拍。 他把那片痕迹藏在衣领下面,压得严严实实。 顾惊淮也没提过。只是从那之后,他看程砚卿的眼神多了一种更安静的注视。 在练功房纠正他剑花手势时,手指托住他的手腕会比别人多停留一息。吃饭时把菜推到他面前,筷子尖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 这些细碎的触碰,旁人都不会在意,戏班里男人之间勾肩搭背原是寻常。 只有程砚卿自己在每一次触碰之后,都会非常紧张。 入了夏,北平热得像蒸笼。 广德楼的练功房四面不透风,上午走两遍戏,里衣就湿透了贴在背上。 丁师父难得发了慈悲,把下午的功减了一个时辰,让徒弟们傍晚凉快些再补。几个师弟结伴去了什刹海游泳,程砚卿没去。 他不会水,也不想去。他躺在西厢房的木板床上摇着蒲扇,汗还是一个劲地淌,顺着脖子流到枕头席上。 顾惊淮从外面走进来,端了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盆沿上搭着两条毛巾。他把盆放在条桌上,拧了一条凉毛巾,丢给程砚卿。 “擦擦。” 程砚卿接过毛巾蒙在脸上。井水的凉意从脸上蔓延到脖根,他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闷哼。 “唔。” 顾惊淮也拧了一条,擦了脸,又撩起衣摆擦了胸膛。 程砚卿从毛巾边缘偷偷看着那个轮廓,又把毛巾盖回脸上。 “师哥。” “嗯。” “热得睡不着。” “心静自然凉。” “我静不下来。”程砚卿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你说句话让我静。” 顾惊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前,弯下腰,抽走了程砚卿脸上那条已经变热的毛巾,重新拧了一把凉的,摊开来仔细敷在他额头上。 “闭上眼。” 程砚卿闭上眼。凉意从额头渗进太阳穴,他的呼吸渐渐沉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一把蒲扇在他身上轻轻摇着。 被热醒的时候,已是黄昏。 日头偏西,从西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 顾惊淮不在屋里。程砚卿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怀里,他拿起来捏了捏,水还是凉丝丝的。 他趿拉着鞋走出屋子。院子里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整天,地上的青砖踩上去还烫脚。 伙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老赵头在哼《空城计》,荒腔走板。练功房空着,戏台空着,账房里丁师父和刘师父在下棋,棋子落盘的脆响一声一声传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顾惊淮坐在屋脊上。 西厢房的屋顶不高,踩着墙角的破条凳就能爬上去。程砚卿手脚并用攀上屋檐的时候,顾惊淮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平整的瓦面。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睡了一下午。” “你给我扇扇子,我就睡着了。” 顾惊淮手里握着那个白瓷缸子没有接话,缸子里泡着几片薄荷叶,是伙房后面野生的,老赵头摘来泡茶。 他把缸子递给程砚卿,程砚卿接过来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灌到胃里。 黄昏的天际是层层叠叠的暖色。最西边是橘红,往上渐变成粉,再往上是一片淡淡的灰蓝。 前门大街那边有炊烟升起来,一道一道,在晚霞里染成了浅紫色。 “你以前在汇演那晚跟我说,等我尝过诀别的滋味,就会唱‘解千愁’了。”程砚卿把白瓷缸子搁在瓦面上,抱着膝盖,“我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懂什么了。” “不是诀别。是怕诀别。” 顾惊淮偏过头来看他。 晚霞映在程砚卿脸上,把他眼底的光染成了暖金色。这个半大少年坐在瓦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领口露出一截晒红的锁骨。 “我唱‘解千愁’的时候,总想着周家那晚你挡在我前面的样子。那还不是诀别,可我怕那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我前头了,我一个人怎么唱完那折戏。”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缝里长出的狗尾巴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胡同里传来卖酸梅汤的吆喝声,铜碗碰得叮叮当当,一个小孩追着那摊子跑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不会不在。” 程砚卿抬起头。 “我说了,你只管唱给我。”
第15章 做一辈子霸王和虞姬 “这句话不是哄你上台的。我是认真的。” 他的侧脸在晚霞里,那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唱一辈子戏。”他说,“做一辈子霸王和虞姬。” 程砚卿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那就说定了。一辈子。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粗俗。”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上次骂丁师父是王.....” 顾惊淮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程砚卿在他掌心里闷闷地笑了起来,声音被闷成含含糊糊的哼哼,呼出的热气打在顾惊淮的虎口上,痒得他松了手。 程砚卿笑得歪倒在瓦面上。 “惊淮。”程砚卿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顾惊淮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纠正。 “将来我们成真正的角儿了,双双登顶了,能在广和楼想唱几场唱几场了,然后呢。” “然后....”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搁在膝头,缸子里的薄荷水晃了一下,“我许你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太平天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两样。但程砚卿知道他是认真的。 程砚卿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悄悄按在瓦面上。 他的手指往顾惊淮那边挪了半寸,两根指尖碰到了顾惊淮的手背。 顾惊淮没有动。 然后他把手指伸进了顾惊淮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嵌进去。 顾惊淮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 十指交叉,掌心贴掌心,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 他没有回答那句话,因为他说不出。 他知道那是一个梦。 但此刻,在这个屋顶上,在漫天的星光底下,有温度,有脉搏。 胡同深处有人在拉二胡,曲调悠悠地飘上来。 “走吧。” 顾惊淮松开手站起来。他把白瓷缸子夹在腋下,踩着屋脊走了两步,回头见程砚卿还坐在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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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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