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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当晚,门口堵满了人,有票的往里挤,没票的围在门口听蹭戏,连二楼过道都加了三排条凳。 池座正中间坐着几位北平戏评界的老先生,长袍马褂,手里端着茶盏。 二楼包厢里挂着纱帘,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后台的气氛闷得发稠。管行头的赵大爷来回跑了八趟,脑门上的汗擦了三回。程砚卿坐在化妆镜前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已经画好了,鱼鳞甲穿好了,百褶裙系好了,云肩披上了。 顾惊淮站在台口等他。霸王靠在柱子上,侧脸被台口的纱罩灯照得明暗分明。“今儿个台下人多。” “我知道。” “比汇演多十倍。” “我知道。” 顾惊淮转过头来看他,没再说什么。 他在那目光里站了片刻,肩胛骨不自觉地往下沉了半分。 然后开场锣响了。 鼓点从慢到快,锣声从低到高,广和楼的戏台在灯光里亮成一片金色的战场。 顾惊淮转过身去,肩背打开,盔头上的绒球微微一颤。他迈出第一步,从台侧跨进那片光里。 台下炸了。叫好声从池座涌上来。 程砚卿在台侧等着。他把手心里那点汗蹭在百褶裙的内衬上。深吸气,含住。轮到他的上场点了。 虞姬从帐中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裙摆拂过台板,没有带起一丝声响。他走到霸王身后,半步远。霸王握着酒杯,眉头紧锁,眼睛里烧着兵败的火。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池座前排,两个老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穿灰绸长衫的那位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剑舞开始。程砚卿双剑起手,身段比任何时候都舒展。 在广德楼练功房对着水碗唱的那些日子,在周家暖棚里收着手脚跳的剑舞,踩过台板下的接缝,尝过诀别味的尾音,这一刻全部融进了剑锋划出的弧线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了呼吸。 虞姬的剑舞到最后一式,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 程砚卿抬眼望向顾惊淮。霸王站在大帐前,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这一句念出来,不轻不重,不喊不嚷。 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倒的,倒得干干净净。一滴泪从虞姬眼角滑落,没有去擦。 台下的老先生放下了茶盏。 剑起。 虞姬自刎。 身体缓缓倒下,裙摆在台板上铺开,像一朵骤然凋落的花。 霸王扑过去接住她,铁甲的袖口裹住鱼鳞甲的腰身,他把脸埋在她的鬓边。 穿灰绸长衫的老先生站起来,带头鼓掌。 整个广和楼像是被这一下惊醒了,池座炸开,叫好声、掌声、跺脚声混成一片,震得台口的纱罩灯都在颤。 谢幕三次。 第一次,两人携手鞠躬。 第二次,顾惊淮侧身让程砚卿独谢。 第三次,台下还在鼓掌,顾惊淮拉着程砚卿的手腕,两人并肩走到台口正中。程砚卿低头看见两个人的脚尖并排站在台沿的红漆线上,他的百褶裙边和顾惊淮的黑蟒袍角叠在一起,戏里的衣裳,戏外的人。 灯灭。大幕落下。 后台没有人说话。 师兄弟们围在化妆间门口,站了一层。 程砚卿坐在镜子前,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 刘师父走过来,拿起卸妆的棉布递给他。 向来只有三句点评的老头,今晚说了一句“广和楼的虞姬,成了”。 程砚卿接过棉布,轻轻按在脸上,手腕微微发抖。 他从镜子里看见顾惊淮站在身后不远处,盔头已经摘了,靠旗卸了,脸上的油彩还在。霸王的脸谱下面露出那双眼睛,正从镜子里看着他。 人散尽后。两个人沿着前门大街往回走。 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撤,街边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走马灯转着圈儿,兔儿灯咧着嘴,远远近近有人在放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街。 程砚卿走在顾惊淮左边,手里还攥着卸妆的棉布,凉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顾惊淮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来。 “围着。” “不用,我不冷.....” “围着。” 程砚卿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 两个人在烟花底下并排走。 程砚卿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皂角的清苦和顾惊淮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他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广德楼,两人从后门溜进去,穿过院子时差点被老赵头撞见。 老赵头正蹲在伙房门口抽烟,看见两个黑影,刚要张嘴骂,认出来是他们,又把嘴闭上了。他站起来磕了磕烟锅,转身回屋。 程砚卿和顾惊淮溜回西厢房。两人摸黑各脱各的衣裳。钻进被窝的时候,程砚卿听见顾惊淮在床上翻了个身。 “今天那句念白对了。” 程砚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往上翘。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台口等我的时候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看虞姬,是在看我。”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顾惊淮说。 “师哥。” “嗯。” “广和楼比广德楼大好多。今天站在台上,看不见最后一排。可是你说的那句话,我记得。” “哪句。” “你只管唱给我。”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一瞬。 程砚卿侧躺着,看见那道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顾惊淮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柔软的轮廓。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程砚卿把手伸出被窝,两根手指搭在条桌边缘。 桌子另一头,隔着那只白瓷缸子,顾惊淮的手指也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指尖与指尖之间的距离,刚好搁得下那只白瓷缸子。 他没有再往前伸,顾惊淮也没有。
第13章 戏衣下的吻 广和楼首演之后,程砚卿的名字在北平戏迷的嘴里挂了整整一个正月。 票友圈子传开了,广德楼出了个新虞姬,年纪小,扮相好,嗓子有古意。 有人说他是“小叫天”,有人说他是“梅郎第二”,也有人不服,说才一出头就捧这么高,当心摔着。 这些话程砚卿听不见。 他照常早起喊嗓,照常压腿下腰,照常对着水碗练唱。 丁师父说,红了更要练。 红的时候捧你的人多,摔你的时候人更多。 站不站得住,看的是你台上有没有真东西,不是台下有多少人叫好。 出了正月,广德楼重新开箱。 头一场又是《霸王别姬》。 这回不在广和楼,在自家戏台。 池座照样坐满,过道照样加凳,但程砚卿已经不慌了。 他站在台侧候场,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已经戴好,靠旗已经插上。他偏过头看了程砚卿一眼。 “今儿个别再踩裙摆了。” “上回踩裙摆是腊月十六。今儿个都正月二十了。” “丁师父说了,再踩跑二十圈。” “你替我跑。” 顾惊淮嘴角勾了一下。 台上锣鼓响了,他收了笑,肩膀沉下去,霸王走出去。 这一场非常顺利。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岔子。 剑舞的节奏、念白的火候、诀别的眼神,全在位置上。 谢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往台上扔红纸包,北平戏迷捧角的老规矩,红纸里包着大洋,扔上台是最大的体面。 程砚卿弯腰捡起来,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后台依旧乱糟糟的。管行头的赵大爷蹲在角落里修一根断了的靠旗杆,嘴里咬着线头含含糊糊地骂。 几个师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抢到的烫得龇牙咧嘴,没抢到的伸手去夺。 程砚卿坐在化妆镜前,把红纸包拆开,一块大洋。 他把大洋放在桌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胭脂擦掉了,白粉擦掉了,眉尾那笔利落的收锋也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从虞姬变回了程砚卿。他把卸妆的棉布搁在盆边,站起来去解鱼鳞甲的绑带。绑带在腰侧,他反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下午赵大爷给他系的时候系得太紧了,打了死扣。 “我来。”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换回了那件靛蓝练功服。 他绕到程砚卿背后,低下头,手指捏住那个死扣,一点点往外扯。死扣勒得紧,他的指节贴着程砚卿的后腰,隔着两层绸缎,那点温度若有若无地透过来。 “赵大爷每次都系这么紧。怕你台上散了架。” “我知道。” “下回让他系松点。散了架也比勒死强。” 绑带松开了。鱼鳞甲从肩膀滑下来,顾惊淮伸手接住,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程砚卿把百褶裙也脱了,叠好放进戏箱。后台的声音渐渐稀了,抢到红薯的师弟吃完了跑去前头扫地,修靠旗杆的赵大爷骂骂咧咧地收了工,火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后台只剩他们两个。 程砚卿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站在化妆镜前。 后台的电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化妆镜上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裹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他的头发被盔头和珠翠压了一晚上,拆了之后毛蓬蓬地散在耳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着一张脸,眼尾还残留着一抹卸妆没卸干净的红。 “这里还没擦掉。”顾惊淮说。 他伸出手,拇指腹按在程砚卿眼尾那点残红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武生练功磨出的薄茧。 程砚卿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那点残红被蹭掉,但顾惊淮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从眼尾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 程砚卿站在化妆镜前,背对着顾惊淮的胸膛,顾惊淮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仰起的脸,也看见身后那个人低下头来的侧影。 那个吻落在嘴角,很轻。 顾惊淮的嘴唇有一点凉,贴在他的嘴角上停了片刻。 程砚卿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惊淮的另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靠进自己怀里。 程砚卿喘不上气了。他的手指紧张的攥住了顾惊淮的袖口。 这是他第一次接吻。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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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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