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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程砚卿伸出手。 “还不走。瓦上要返潮了,滑。” 程砚卿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他们在屋脊上站稳,面对面,近得几乎鼻尖碰到鼻尖。顾惊淮没有后退。轻轻的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下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墙角的条凳跳下院子。 程砚卿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顾惊淮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就松了手。 伙房的灯还亮着。 老赵头给他们留了饭,两碗炸酱面搁在灶台上,酱已经凉了,面还温。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伙房门槛上吃。筷子碰着碗沿,吸溜声此起彼伏。 老赵头坐在里面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 “大夏天爬屋顶,也不怕踩漏了瓦。”他骂了一句,没看他们。 程砚卿偷偷瞥了顾惊淮一眼。顾惊淮端着碗面不改色。 “上去修瓦。西头那片松了。” “修瓦大半夜修?明儿个修不行?” “明儿个练功。” 老赵头哼了一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回自己屋了。 走到门口丢下一句:“吃完把碗洗了。别留过夜,招虫。”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移到了头顶,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惊淮。”程砚卿把空碗放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的一辈子,是戏里的一辈子,还是戏外的一辈子。” 顾惊淮放下筷子。他把碗搁在脚边,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 “都是。” 他站起来,拎着空碗走进伙房。 水缸盖子掀开的声音,水瓢舀水的声音,碗筷在水盆里轻轻碰撞的声音。程砚卿在门槛上坐着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轮圆月。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把手握紧贴在胸口,感受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顾惊淮洗完碗出来,把一卷凉席丢给他。 两个人把凉席铺在院子里,一人躺一边。夏夜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不知谁家院子里晚香玉的甜腥。 蟋蟀在老槐树根下叫,一声长一声短。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绿莹莹的光在黑暗里画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程砚卿侧过身,看着旁边席子上的人。 顾惊淮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 月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洗得很柔和,不像是白天练功房里那个冷着脸纠正他动作的师哥,也不像是台上那个横枪立马的霸王。 就是一个少年。眉眼舒展,呼吸均匀。 “师哥。” “嗯。” “你觉得这世上有太平天下吗。” 顾惊淮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来看着程砚卿。 程砚卿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他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伸出手指在天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想要什么太平天下。”他顿了顿,“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太平。” 夜风流过,顾惊淮枕在脑后的手放下来一只,搁在两人中间的凉席上,掌心朝上。 程砚卿把手放进那只掌心里。 院门外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萤火虫在草丛里起起落落,好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月亮移过中天,槐树的影子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程砚卿被顾惊淮抱回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窗口的天刚蒙蒙亮。他偏过头,看见旁边床上的人正背对着他穿衣裳,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一收一放,腰线收进靛蓝色的练功服里。 “醒了就起来。喊嗓别迟了。” 顾惊淮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程砚卿在看他。 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白瓷缸子里已经盛好了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一点甜,不知道是水里放了什么。
第16章 胭脂扣 过了夏至,白日渐长。 广德楼下午的功减了一个时辰,师兄弟们便趁着这段空闲结伴去天桥看杂耍,有的窝在屋里打叶子牌。 顾惊淮被丁师父叫去账房帮忙理账,程砚卿一个人出了门。 他难得兜里有钱。 正月广和楼首演之后,丁师父给他涨了月钱,虽然不多,但攒了几个月,除去买练功穿的布鞋和一双厚袜子,还剩几角零碎。 他沿着大栅栏一路走,这条街卖什么的都有,橱窗里的东西一样比一样贵。 他走过了三条街,最后停在一家首饰铺门口。 说是首饰铺,其实是个临街的小摊,摆在绸缎庄门前的廊柱底下。摊主是个瘦老头,面前铺一块褪色的蓝布,上头摆着些银簪、铜镯、玛瑙耳坠子,都是不值钱的旧物件。 程砚卿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指了指角落里一对胭脂扣。 那是旧时女子系在衣襟上的小扣饰,指甲盖大小,铜胎掐丝,中间嵌一颗米粒大的玛瑙。 因为小,又不成套,搁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老头报了价,程砚卿数出铜板递过去,老头把两只扣子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回到广德楼已是黄昏。 程砚卿推开西厢房的门,顾惊淮还没回来。他把其中一只胭脂扣用一块干净帕子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另一只握在手心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去伙房帮老赵头剥蒜。 顾惊淮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只胭脂扣。煤油灯底下,铜胎的掐丝泛着暗沉沉的微光,玛瑙珠子上有一道天然的细纹。他拿起来看了看。 “买的?”他问。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不是买的。路上捡的。” “捡的?”顾惊淮把扣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程砚卿的脸腾地红了。 顾惊淮没有继续拆穿他。 他把那只扣子搁回桌上,脱了外褂挂在门后,弯腰去捅炉子。 铁皮炉子夏天不生火,但通烟囱的管道返潮气,他隔几天就要清一清。程砚卿看着他的背影,从床沿上滑下来站到条桌另一边。 “师哥。” “嗯。” “你把人家周老板的扳指扔回去的时候,怎么想的。” 顾惊淮直起腰来,把捅条搁在炉子边。“什么怎么想的。他碰你了,我就扔了。” “那个扳指值好多钱。” “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惊淮转过身来。他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他的钱是他的。我的人是我的。” 程砚卿把那只胭脂扣从桌上拿起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扣子,玛瑙珠子在灯光下映出一个极小的光斑。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拉起顾惊淮的手,把扣子放在他掌心里。 “这个不值钱。铜的,不是金的。”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但你收了,往后就不能再把我让给别人。谁都不行。” 顾惊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扣。扣子太小了,搁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几乎不起眼。他把扣子握紧,搁在桌上。 “给我戴上。” 程砚卿抬头看他。顾惊淮靠在窗台上,神色如常。 他把那件靛蓝练功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到里侧。 练功服是单层的粗布,铜扣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把扣子别在衣襟内侧,贴近心脏的位置,手指压了两下确保扣牢了。 然后他拿起另一枚胭脂扣,把程砚卿的棉袄从衣架上取下来。他的棉袄是去年来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白了,领子歪歪扭扭缝过。顾惊淮把扣子别在同样的位置,衣襟内侧,贴近心脏。 “一人一个。”他把棉袄挂回去,转过身来看着程砚卿,“谁也不欠谁。” 这句话他说得极平淡,可程砚卿看见他把练功服穿回去的时候,手掌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窗外有人哼着戏词走过,是刘师父的声音。 广德楼里的日常在夜色中照旧运转着。 伙房那边传来说笑声,师弟们在抢老赵头煮的绿豆汤。账房里的灯还亮着,丁师父在打算盘。 程砚卿站在原地,伸手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棉袄的粗布,他能摸到那枚胭脂扣硬硬的一小点凸起。 此后那枚胭脂扣再没有离开过顾惊淮。 练功时它在,汗水把粗布浸透了贴在心口上,那点铜胎的凉意贴在皮肤上。 上台时它在,霸王靠和蟒袍一层层压上来,它被压在里衣内侧。 他演霸王举鼎、演力拔山兮、演垓下被围四面楚歌,每一次胸腔震动都用得到那几根肋骨,每一次它都在那个位置硌着他。 不上台的夜晚,他在灯下擦剑,练功服松松地敞着,程砚卿偶尔能从他领口的缝隙里瞥见那粒米粒大的玛瑙,贴身的地方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 程砚卿自己的那枚藏在棉袄里。夏天不穿棉袄,他就用一块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那个硬硬的突起才睡得着。 七月初五,黄昏。 顾惊淮在院子里修一把道具剑的剑柄。 剑柄的木箍裂了,他用砂纸细细地打磨裂缝,木屑落了一地。程砚卿蹲在旁边看,帮不上忙,就递个砂纸、递个抹布。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顾惊淮擦剑柄的手上沾满了细碎的木屑,手背的皮肤被砂纸磨得微微发红。 “惊淮。” 他没叫师哥。 “你带我走吧。” 顾惊淮的手顿了一下。 “广德楼是你的家,” 程砚卿蹲在他旁边,手里捡着地上散落的木屑,“广德楼是我的家。可是出了这个门,别人就不让我们在一起。在这儿我们敢拉着手走在院子里吗。不敢。只有戏台上可以。戏台上我们是霸王虞姬,台下别人还是觉得我们是戏子。周老板碰我的时候,你挡了。下次换个李老板刘老板,谁挡。” 顾惊淮把砂纸搁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不用唱戏也行。我跟你。” 顾惊淮沉默了很久。久到伙房的灯亮了,老赵头又出来抽烟了。 “现在还不行。” 程砚卿站起来。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 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出了戏班还能活下去的本事。 两个戏子,一个唱霸王的,一个唱虞姬的,离了戏台什么都不是。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等。”他把手上的木屑拍掉,“等我们攒够了钱。等我们成了角儿。等没人敢看不起戏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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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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