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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过去,打开顾惊淮沾满木屑的掌心。 掌心上面有一道被砂纸磨出的红痕,不深,但有点破皮。他从自己衣襟内侧扯下那枚胭脂扣,塞进顾惊淮掌心里,连同那些细碎的木屑一起握紧。 “这个给你押着。等我说的那些都实现了,你再还我。” 顾惊淮低头看着掌心里两枚一模一样的铜扣。 一枚是程砚卿刚塞进来的,另一枚是从他心口那个位置取下来的,原来他刚才修剑柄之前,把戴了一整个夏天的胭脂扣悄悄摘下来握在另一只手里。 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托在掌心。它们一模一样。程砚卿买的时候就是一对。 “你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刚才。想让你一起拿着。”顾惊淮把两枚扣子合在手心里轻轻碰了碰,发出极细微的金石声。他把其中一枚重新别回衣襟内侧,另一枚托在掌心递还给程砚卿。 “你收着。我不要押。你欠我的不在这上头。” 程砚卿接过扣子。铜胎被两个人的手反复握过已经带了体温,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细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扣子贴在掌心里紧紧攥住,指尖掐进肉里微微发疼。 “那我欠你什么。” 顾惊淮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砂纸和抹布。 “欠我一辈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程砚卿,声音不高,语气和说“明儿个喊嗓别迟到”一模一样。 老赵头在伙房门口敲了三下锅沿,这是开饭的信号。 几个师弟从各个角落冒出来,趿拉着鞋往伙房跑。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喊“给我留个馒头”,有人喊“谁把我的筷子拿走了”。 程砚卿把胭脂扣仔细别回自己衣襟内侧。 手指压在胸口那个硬硬的小突起上,心跳隔着铜扣传上指尖。 他朝伙房走去。顾惊淮已经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沾了木屑的靛蓝练功服下摆被晚风吹起一角,他看见衣襟内侧那枚小小的铜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伙房的门很窄,两个人同时挤到门口。 顾惊淮侧身让他先进,肩膀擦过肩膀,他的手极快地握了一下程砚卿的手。前后不过一息,松开之后两个人的手心都多了一层薄汗。 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骂了一句:“磨蹭什么,馒头凉了可别怨我。” 他们并排坐在门槛上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吸溜声此起彼伏。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只有伙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 老赵头在屋里收拾灶台,铁锅刮铲的声音咣当咣当响。一只野猫从墙头上无声地走过,绿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 程砚卿低头喝粥,感觉到胸口那枚胭脂扣贴着心跳一颤一颤。他偷偷侧过脸去看顾惊淮,对方正端着碗喝粥,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顾惊淮的衣襟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露出了那枚胭脂扣的边角,铜胎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被汗水浸了一个夏天,掐丝的纹路反而更亮了。 “看什么。”顾惊淮没有转头,只是放下碗。 “没看什么。”程砚卿把脸转回去。 “吃了饭把碗洗了。我要去戏台给靠旗换绒球,你一块来。” “嗯。” “然后回去擦地。” “嗯。” “擦完地早点睡。明儿个该练新折子了。” “知道了。”
第17章 忌惮 那枚胭脂扣在顾惊淮衣襟内侧贴到了初冬。程砚卿那枚,收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立冬那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洇得深一块浅一块。顾惊淮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刚打上来还冒着白气。 他解开领口往脸上泼水的时候,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铜扣,凉的,硬的一小点,贴在锁骨下方,被体温焐了一整夜也没焐热。他把练功服拢好,系上领口的盘扣。 程砚卿还在屋里没出来。昨晚他踢了被子,顾惊淮半夜起来给他掖了两回。 掖第二回的时候程砚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糊的叫着惊淮。 顾惊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床上,睁着眼躺了小半个时辰。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早课照旧。 程砚卿在枯井边吊嗓子,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清亮里带着一丝刚醒的喑哑。顾惊淮在练功房带师弟们压腿,膝盖顶着一个师弟的后腰往下按,耳朵却朝井边偏着。 “惊淮。” 他抬起头。丁师父站在练功房门口,手里拿着烟袋,棉袍的下摆沾了一圈雪泥。 “散了功到我屋里来一趟。” 丁师父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训徒弟时那种劈头盖脸的骂,也不是谈戏时那种眉飞色舞的热络。他站在门口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散了功,师弟们一窝蜂涌去伙房。 顾惊淮把练功服外面套了件棉褂子,穿过院子往丁师父屋里走。路过枯井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程砚卿正蹲在井边洗剑穗,手指冻得通红,抬头看见他,举起湿淋淋的手朝他摇了摇。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顾惊淮没回应。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丁师父的屋子在后院最深处,挨着库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霸王别姬》戏画,霸王横剑,虞姬低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滚。丁师父坐在方桌后面,烟袋叼在嘴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招手让顾惊淮坐下。 “吉祥戏院的戏单定下来了。”丁师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正月十六开锣,连演三场。头一场就是《霸王别姬》。你和砚卿。” “我知道。” “你师叔从上海拍了电报回来,说那边的戏园子也有意请你们去。吉祥这几场要是唱好了,往后你们就不只是北平的角儿了。” 他停下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不擦,只是看着那些灰白的粉末,等了两息才抬头直视顾惊淮。 “我今天找你不是说戏。” 屋里忽然静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惊淮,你跟砚卿住一屋多久了。” “快一年了。”顾惊淮的声音很稳。 “一年。”丁师父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你觉得程砚卿这个人怎么样。” 顾惊淮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知道怎么答,是在判断丁师父问这句话的意图。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但脸上纹丝不动。 “肯吃苦。悟性高。上了台能撑住。” “就这些?” “就这些。” 丁师父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台上师父看徒弟的严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惊淮,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你九岁进广德楼,到今年,整整十二年。你什么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你从不管闲事。当年你那些师弟冻得嗷嗷叫你也没多看过一眼。但你对程砚卿不一样。” 他把烟袋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刚来那天晚上,你去伙房拿了两个馒头给他。你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后来你替他领师,替他上药,替他挡周老板。广和楼那场演出,你在台上替他加了一段念白拖了四拍,别人看不出来,我坐在台口看了一清二楚。” 顾惊淮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贴在心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对他是好。太好了。好到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 丁师父的语气里没有苛责,甚至没有盘问的意味。他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一本错乱了的账册。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顾惊淮没有回避。他直视丁师父,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 屋子里陷入沉默。水壶烧干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作响。顾惊淮站起来把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搁在砖地上,弯腰的时候衣襟内侧那枚铜扣硌了一下肋骨。他直起腰转回身来,丁师父没有看他,正在低头揉太阳穴。 “你们的事,我不是第一天察觉。广和楼首演那天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在台上握他的手,下了台你在后台看他的眼神。我是过来人,我懂。” 他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那双常年握鼓槌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搁在发黄的桌面上微微发颤。 “但外面的人不这么看。” 丁师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层薄纸,把洞口捅大了一点。 外面是后院,师弟们在柿子树下抢最后一批冻柿子,程砚卿也在。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蹲在地上捡柿子,捡到一个好的就举起来朝远处喊一声,大概是在叫老赵头。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眯着眼笑起来。 “程砚卿是好苗子。你这个当师哥的,护他教他都是应该的。我不管你们在台上怎么演,那是戏。台下你们俩关起门来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丁师父转过头来看着顾惊淮,“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明白。”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 “戏子最忌有情。你若有半分怜他,就该明白,你们的命,是台上的命。动情,就是找死。” 顾惊淮的后背挺得笔直。他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在吓你。”丁师父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语气缓了些,“当年你师娘就是死在‘情’字上。刘师父护她护了一辈子,可到了还是没护住。外头那些人怎么说戏子的,台上是玩物,台下是废物。你红了,他们捧你。你跌了,他们踩你。你要是有什么把柄落到他们手里,连踩你都嫌脏了脚。” 顾惊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硌在胸口,贴了一整个秋天的铜扣被体温焐得温热。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跟他怎样,也不是不让你跟他怎样。你大了,不是孩子了,该知道轻重。想保护程砚卿,就得先把自己藏好。你藏不好,他跟着你一起完。广德楼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遭殃。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不用。” “那就行了。”丁师父把烟袋重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回去吧。当师哥的该教的教,该管的管。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顾惊淮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他的手刚碰到门闩,丁师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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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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