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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淮。”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师娘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恨的不是那些人,是最该护她的人没护住。我护不住她。你比我强。” 顾惊淮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两息,然后用力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迈步走进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枯枝支棱棱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程砚卿还在院子里,正和老赵头一起把冻柿子往筐里装。他蹲在地上,后脑勺上翘起一撮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余光瞥见顾惊淮从后院走出来,他立刻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熟透的冻柿子晃了晃。 “师哥!我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老赵头说这个冻得最好,里头全是蜜!” 他跑过来,棉鞋踩在雪泥里啪嗒啪嗒响。跑到顾惊淮面前的时候气息有点急,白气从他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 他把冻柿子举到顾惊淮嘴边,柿子的皮已经冻成了深橘色,薄得透光,里头裹着一包快要溢出来的蜜。 顾惊淮没有张嘴。 他看着程砚卿的脸。那张脸被冷风吹得两颊通红,鼻尖上沾了一小片柿子叶的碎屑,嘴唇因为刚才吃了柿子染了一圈淡淡的橘色。他仰着头,眼睛里只有他。 丁师父的话在他耳边响了一遍。你们的命,是台上的命。动情,就是找死。 他把程砚卿的手推了回去。动作不重,但坚决。 “你吃吧。我嗓子不舒服,不吃凉的。” “嗓子不舒服?是不是昨晚冻着了?我让你别开着窗户睡。” “没有。”顾惊淮绕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 “今儿个晚上你自己去伙房吃饭。我有点事,不用等我。” 他继续往前走。棉鞋踩在残雪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程砚卿站在原地,手里的冻柿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裂了一道口子,蜜一样的汁水顺着手指缝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坑。 “师哥!” 程砚卿喊了一声。顾惊淮没有停。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靛蓝色练功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那枚胭脂扣始终别在衣襟内侧,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那天晚上,顾惊淮没有回屋吃饭。程砚卿一个人坐在伙房门槛上吃完了一整碗面。面是老赵头给顾惊淮留的,他一口没动,被程砚卿端过来吃了。吃完了把两个碗都洗了,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回到屋里,他把煤油灯点上。顾惊淮还没回来。白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他重新烧了一壶,倒满,搁在条桌另一头,顾惊淮常放的位置。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帕子里包着他的那枚胭脂扣,铜胎掐丝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他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的细纹,坐了很久。 他没有吹灯。顾惊淮还没回来。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顾惊淮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煤油灯的光已经快耗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欲坠。他看见床上缩成一团的程砚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肩膀露在外面。他走过去,习惯性地伸出手想给他掖被角,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丁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了。不是那句“动情就是找死”,是另一句,我护不住她,你比我强。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脱练功服的时候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他这一枚,从夏天起就别在原处,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把练功服叠好搁在枕头边,那枚扣子贴着衣襟内侧,在叠好的粗布里支棱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程砚卿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着像是“师哥”。 顾惊淮什么都没说钻进沈砚卿的被窝从后面轻轻的抱住了他。 从明天起,他得学会在不该看的时候不看,不该握的时候不握,不该靠近的时候退后一步。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丁师父说得对,他藏不好,程砚卿跟着他一起完。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刚好横在两张床中间。程砚卿的被子又滑下来了,肩膀露在外面。顾惊淮侧过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没有起来。
第18章 台上夫妻 腊月二十三,小年。广德楼封箱。 按老规矩,封箱夜没有外人,戏班上下聚在前台闹一晚。 台上的毡子卷起来腾出空地,条凳从后台搬出来排成两排,伙房倾尽所有整了四桌席面,老赵头从下午就开始剁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大盆,饺子包了五六百个,下到锅里翻滚着白花花一片。 师弟们闹得最凶。 学武生的几个翻跟头比赛,从台口翻到台尾,撞翻了条凳也不停。学老生的凑在角落里划拳喝酒。 酒是老赵头私藏的烧刀子,兑了水还是辣嗓子。程砚卿坐在第二排条凳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筷子夹着一个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棉袍,领口别着那枚胭脂扣。自从夏天顾惊淮把扣子还给他,他就一直用帕子包着收在枕头底下。今晚不知怎的翻了出来,别在衣襟内侧。铜胎贴着里衣,凉的。 顾惊淮坐在对角线的另一头,正被师弟们围着讨教《挑滑车》的枪花。高宠那套枪法他熟到能闭着眼走一遍,师弟们却总也学不会那个翻腕的巧劲。 他放下筷子接过枪杆子比划了两下,动作利落干脆,枪尖在灯下划出一道弧线。师弟们“哦”地起哄鼓掌。 程砚卿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凉了,韭菜的腥味凝在冷油里发腻。他把剩下半个搁在碗边,端起茶缸子喝水。水是凉的。 “程师哥!你那剑舞最后那个卧鱼是怎么拧的腰?教教我呗!” 一个学旦角的小师弟凑过来。程砚卿放下缸子正要开口,旁边有人接了话。 “你学不会。程师哥那卧鱼是为霸王卧的,你跟前头翻跟头那帮莽夫搭戏,卧给谁看?” 说话的是唱老生的孙仲霖,比程砚卿大三岁,嘴皮子比手上功夫利索十倍。 他端着酒碗歪在椅子上,脸上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笑嘻嘻地看着程砚卿。 程砚卿笑了笑没接话。 孙仲霖并不罢休。他放下酒碗站起来,学着虞姬的步子扭了两步,手捏兰花指往台上一指,捏着嗓子怪声怪调地念:“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念到最后破了音,师弟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花生壳往他身上扔。孙仲霖鞠了个躬,转身朝顾惊淮喊:“顾师哥!你的虞姬叫你呢!” 顾惊淮正把枪杆子还给师弟。他偏头看了孙仲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程砚卿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他从碗里夹起那个凉透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八下咽下去。 他旁边坐的是唱武生的赵文魁,膀大腰圆,为人憨直,平时话不多。今晚喝了几碗酒,舌头也大了。他拿胳膊肘捅了捅程砚卿,凑过来压低嗓门,可那嗓门压低了也比别人正常说话响。 “砚卿,我问你个事。你跟顾师哥,你们在台上那个眼神,那个手握着不放的劲儿,是真的还是演的?” 程砚卿的筷子停在碗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太真了。”赵文魁打了个酒嗝,“真得有点,我说不上来。上次广和楼那场剑舞,你在台上掉眼泪,顾师哥托着你的手,台下都看傻了。我坐边幕那儿,看得最清楚。你下来之后他在后台给你卸妆,那手轻得跟碰瓷器似的。我跟仲霖说,仲霖说我喝多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个师弟已经转过头来听了。 程砚卿把筷子搁在碗上。“那都是戏。上了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下了台就过了。” “可你们下了台也.....”赵文魁抓了抓后脑勺,“你们住一屋。吃饭坐一块。顾师哥给你夹菜。你用的那个白瓷缸子是他的。你穿的棉鞋也是他的。你.....” “文魁。”程砚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平,“他是我师哥。他不照顾我谁照顾我。” 赵文魁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点了点头又低头喝酒。可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被孙仲霖听见了。 孙仲霖端着酒碗站起来,皮笑肉不笑。 “文魁你少说两句。人家那是台上夫妻台下兄弟,戏班子里的搭档不都这样。你要是跟顾师哥搭戏,他也给你夹菜。” 旁边有人接话:“那可不一定。顾师哥给我夹过菜吗?没有。顾师哥给我掖过被角吗?也没有。” 说话的是另一个武生师弟,话刚落地就被旁边的人拍了后脑勺。几个师弟哄笑成一团,但笑声里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咳嗽。 孙仲霖端着酒碗绕到程砚卿面前。他已经醉了六七分,眼睛发红,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直扑人脸。他凑近程砚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喝醉了之后特有的冒犯劲儿。 “砚卿,咱们师兄弟一场,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你跟顾师哥,你们俩是不是,”他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弯了弯,做了个暧昧的手势,“那个?” 伙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是那种刀刃舔过皮肤之前极短暂的安静。 “你说什么呢。”程砚卿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后背已经绷紧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手指收拢压住膝盖。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孙仲霖直起腰来朝周围摊了摊手,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大伙儿说,他们俩在台上那股劲儿,真不真?我看比真夫妻还真。真夫妻都没这么黏糊。” 几个师弟笑起来,笑声稀稀拉拉的,有人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拿眼瞟程砚卿,又瞟顾惊淮。 “那天散了戏,后台人都走光了,你们俩还搁那儿磨蹭什么?还有上回在屋顶上躺了一宿。” “仲霖。”程砚卿站起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弄明白。你们要是真那个,跟兄弟说一声,兄弟也好帮你们瞒着。”孙仲霖嘿嘿笑着,酒气熏天,“要不是,那就是我们想多了。不过话说回来。男的和男的,戏子和戏子,这种事说出去可不好听。咱们这一行本来就叫人看不起,再沾上这个,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那个弯弯绕绕的暧昧手势,那个压低嗓门偏要让全屋子都听见的语气,话里话外都在朝一个方向指。他不需要把那个词说出口,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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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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