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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卿攥紧了拳头。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硌在胸口,凉的。 “仲霖,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戏子和戏子这种事’。我跟惊淮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兄弟,你这么说不光寒碜我,也寒碜他。他在台上拿命给广德楼挣脸面,你在台下拿舌头嚼他?”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喉头在发颤,但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孙仲霖。 孙仲霖被他这么盯着,酒意下去了一小半,但仍硬着嘴:“我又没说你什么。清者自清嘛。你要是没事,你急什么。” “砰。” 一只白瓷缸子重重搁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屋角。顾惊淮站起来,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步子稳得像踩着鼓点。师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孙仲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那种平不是没脾气的平,是暴风雨之前气压骤降的平。 孙仲霖的酒彻底醒了。他后退了半步,酒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啪地碎成几片。他站着比顾惊淮矮了大半个头,此刻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顾师哥,我没……我就是开个玩笑……” “问你是哪句。” “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我说台上夫妻台下兄弟,是夸你们演得好,真的,是夸!” “你刚才说‘男的和男的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顾惊淮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然后顿了一拍,“你跟我说说,什么事?” 伙房里静得像一座坟。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赵文魁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程砚卿扯了扯顾惊淮的袖子,手在发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嘴唇贴着顾惊淮的肩胛骨说出来的:“师哥。别说了。求你了。不是我怕他,是他要是出去乱说。” 顾惊淮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砚卿读懂了。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说什么。他不是冲动的人。但他没有退后。他把目光转回孙仲霖身上,声音沉到了底。 “我跟程砚卿,从小一块练功,一块上台,一块住一屋。我照顾他,教他,替他挡事。你管这叫什么事。” 孙仲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顾惊淮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搁在桌上,“往后谁再嚼这个舌头,不管是谁,出了这个门别叫我师哥。广德楼不养嘴碎的人。” 他把白瓷缸子从桌上拿起来。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转身走出去。 程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黑暗的院子里。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四个指甲印,深深浅浅,有两个破了皮。他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饺子,也走了出去。 后院的月亮很亮。顾惊淮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伙房,手里转着那只白瓷缸子。程砚卿端着饺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哥。”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你把事弄僵了。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有事。” “本来就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顾惊淮没有转头,“孙仲霖那张嘴我早就想堵了。今天堵的是他,明天谁再多嘴堵谁。” “你堵得了一个堵不了所有人。外头的人怎么想你能一个一个去堵吗。”程砚卿把碗搁在树根底下,站直了身体,“你知道他说的不是假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们就是....” “砚卿。” 顾惊淮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知道。我比你清楚。” 程砚卿低下头。冷风灌进领口,他在棉袍里打了个哆嗦,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 他把扣子从里衣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铜胎在凉夜里贴着滚烫的掌心。 “惊淮。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不在戏班就好了。不是戏子,就是两个普通人。没人盯着,没人嚼舌头。” 顾惊淮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几块。 站了很久,久到伙房里的闹声渐渐散了,师弟们三三两两回屋。 赵文魁喝得烂醉被人架着从门口拖过去,棉鞋在砖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孙仲霖最后一个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过院子,没敢朝槐树这边看一眼。 顾惊淮转身往屋里走。走到槐树阴影和月光的交界处,他停了一步。 “砚卿。不管别人说什么,台上那几刻钟是真的。下了台,也是真的,一辈子都是。” 程砚卿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把胭脂扣重新别回衣襟内侧,铜胎贴着心跳的位置,他用手掌压了压,确认那个小凸起还在。 伙房的灯灭了。广德楼陷入全然的黑暗与寂静。程砚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月亮很亮,把青砖地照得发白,把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第19章 雪人 那晚过后,孙仲霖再也没有嚼过一句舌头。 不只是他。整个广德楼的师弟们都自动学会了一个规矩,顾师哥和程师哥的事,不打听,不议论,不多看。 赵文魁酒醒之后专程来找程砚卿道了歉,搓着手站在练功房门口,话没说完脸先红到了脖根。程砚卿说没事,他才如释重负地跑了。 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喊嗓,练功,排戏,上台。正月十六吉祥戏院的演出近在眼前,丁师父把排练排得密不透风,谁也没工夫说闲话。 但关起门来,西厢房里是另一个世界。 腊月二十八,北平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片子大得像棉絮,从早落到晚,把广德楼的院子埋了半尺深。老赵头天不亮就起来铲雪,铲出一条从伙房到戏台的窄路,回头一看,又被雪盖上了。他骂了一句,把铁锹往墙根一戳,回屋烤火去了。 傍晚散了功,程砚卿先回屋。 他蹲在铁皮炉子前头生火,煤块受了潮,点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子窜起来的时候,顾惊淮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棉鞋上的雪震掉,又解开棉袍的领扣抖了抖。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铜胎在炉火的光里闪了闪。 “今儿个别去伙房了。”他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搁在条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碗生馄饨,还有一小包紫菜和虾皮,“老赵头给留的。说雪大,让咱们在屋里吃。” 程砚卿凑过来看。馄饨包得精巧,薄皮透出里头粉色的肉馅,个个像小元宝。 “怎么煮?” “用炉子。”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洗干净倒满水搁在炉盖上。 铁皮炉子的顶盖不大,刚好放得下一个缸子。水开得慢,咕嘟咕嘟地响了很久才冒泡。他把馄饨一个一个放进去,馄饨沉底又浮起来,皮渐渐变得半透明,在滚水里翻着白。 紫菜撕碎了撒进去,虾皮一小撮,盐少许。 没有碗。两个人就着那只白瓷缸子吃。顾惊淮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程砚卿嘴边。 程砚卿张嘴接了,烫得嘶了一声,馄饨在舌头上翻了两翻才咽下去。 “淡了。”顾惊淮自己尝了一个,“下回让老赵头多放盐。” “不淡。”程砚卿从他手里接过筷子也夹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馅里有虾仁。” 顾惊淮低头接了。 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程砚卿又夹了一个递过来,他又接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围着炉子把一缸子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都喝光了。 顾惊淮把缸子端起来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的时候程砚卿看见他嘴角沾了一小片紫菜。他伸手替他拈掉,指尖碰到他的嘴唇。 两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顾惊淮伸手握住了程砚卿还停在他嘴边的手,他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 程砚卿的手指凉,顾惊淮的掌心热,温差在两个人交握的地方汇成一股极细的暖流。 “手怎么这么凉。” “刚在屋外头堆雪人。” “堆雪人?”顾惊淮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一个人?” “你以为我是小孩吗。” 程砚卿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堆了一半觉得没意思。就回来了。你要是早点回来,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顾惊淮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炉火的光在程砚卿脸上晃,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忽然松开手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满院子白莹莹的。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开始堆。顾惊淮负责铲雪,把雪拢成一个大堆,程砚卿跪在地上用手拍实,捏出雪人的身子。 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谁也不肯先回屋。 “鼻子。”程砚卿伸手。 顾惊淮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掰成两截递给他。程砚卿把枯枝插在雪人脸上,又找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像你。” “废话。” “我说的是雪人不像霸王。不够威风。”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墙角捡了几根枯枝插在雪人背后当靠旗。又从柴房里找了半截麻绳,系在雪人腰上当佩剑的绶带。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现在呢。”
第20章 战火前的宁静 程砚卿歪着头看。雪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背后四根枯枝支棱八叉地指着天,腰上麻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噗嗤笑出来。 “更不像了。像个逃难的将军。” 顾惊淮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团丢过去。 雪球砸在程砚卿肩膀上碎成粉末溅了他一脸。 程砚卿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蹲下去抓雪还击。 两个人绕着槐树追逐,雪球在月光下来回飞。程砚卿准头不行,七八个砸空了五六个。 顾惊淮准头好,但每次都往他棉袄上砸,不砸脸。最后程砚卿跑不动了靠在槐树干上大口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出来。 顾惊淮也停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一个雪球。 “还打不打。” “不打了。投降。” 顾惊淮把手里的雪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他走过来和程砚卿并排靠在槐树干上,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件棉袄碰在一起。头顶的树枝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小团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 “惊淮。” “嗯。” “封箱那天晚上孙仲霖说的那些话,后来我想了很久。” “想它做什么。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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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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