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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

作者:书下客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6-15 00:01:03

  鞋尖上沾了点灰,鞋主人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

  “程老板。”那人开口叫他。

  程砚卿抬起头,皱皱眉,他不认识这个人。

  “您好,敝姓金,金宝荣。大东亚文化协会的干事。”

  金宝荣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烫金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明晃晃地闪了一下,“听说程老板是北平广德楼出来的,虞姬的剑舞在北平城挂了号。您这样的角儿在天桥撂地.....这不合适。”

  程砚卿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把最后一枚铜板捡起来放进布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什么不合适的。凭本事吃饭,到哪儿都合适。”

  金宝荣笑了一下。

  “程老板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下个月五号,南京路东亚会馆有一场中日亲善文化交流晚会,各界名流都会出席。金某想请您压轴唱一折《霸王别姬》。酬劳嘛,”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银元。”

  程砚卿的手停在布袋的扎口上。

  三百块银元,够广德楼剩下的人吃半年,够给师弟们每人做一身新棉袄过冬,够丁师父不用再熬夜算那本永远算不平的账。

  金宝荣看见了他停顿的动作,以为他是嫌少。

  “程老板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谈。我们东亚文化协会对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会吝啬。”

  “给日本人唱?”

  程砚卿把布袋甩到肩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玉佩的轮廓,又重复道,“三百块,给日本人唱?呵。”

  “不是给日本人唱,是给中日文化交流唱。艺术没有国界嘛,程老板是艺术家,艺术家应该有更高的舞台。天桥这地方,暴殄天物了。”

  金宝荣说“艺术没有国界”的时候语气极为真诚。

  程砚卿把名片又还给他,不卑不亢的平淡开口。

  “金先生,您大概不知道。我只会唱虞姬,虞姬只死一回,死在霸王面前。不唱给旁人看。”

  他说完转身就走。

  灰布长衫的下摆在秋风里晃了一下,裤腿上沾着天桥地上的灰和粉笔屑。

  金宝荣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那张被退回来的名片夹回口袋里,眼里却满是不屑,嘲讽的看着他的背影,阴阳怪气的开口。

  “程老板,您再考虑考虑。这年头,活着不容易。艺术家也得吃饭。”

  程砚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把肩上的布袋往上颠了颠,冷淡的走了。

  


第33章 新戏台

  民国三十一年,刘师父走了。

  拖了小半年,咳了一整个冬天,开春之后起不来床。

  程砚卿把手里攒的铜板全买了药,老赵头天天熬,仓库里弥漫着一股苦津津的中药味。

  刘师父躺在铺位上嫌药苦,说不如让他抽两口旱烟。

  程砚卿不给他烟,把烟袋藏在自己枕头底下,他就骂人,骂完了咳,咳完了又骂,骂到后来没力气了,抬起手指了指程砚卿。

  “虞姬不能老在天桥撂地。天桥不是戏台,是讨饭的碗。”

  第二天刘师父清醒了些,让人把他的戏箱打开。

  里头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戏装......

  鱼鳞甲、百褶裙、云肩,就是当年他亲手传给程砚卿的那套。

  他把戏装捧出来放在床沿上,让程砚卿把赵大爷叫来。

  赵大爷红着眼眶把戏装接过去,拿去改尺寸,一边改一边骂日本人。

  刘师父没等到戏装改完。

  那天早晨程砚卿端药过去,他就死了。

  丁师父坐在床边,把他的烟袋点着搁在枕头上,烟袅袅地升起来。

  葬了刘师父之后,丁师父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

  账上的钱见了底,靠天桥撂地只够两个人吃饭,不够养一个班子。

  “得把班子重新搭起来。不是只唱《别姬》一折,是全本的、全套的,文武场都有。就靠咱们这几个人,能凑出一台戏。”

  他停了一下,看了程砚卿一眼,“砚卿挂头牌。能唱吗。”

  程砚卿没有犹豫。

  他带着几个师弟在天桥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茶棚。

  茶棚的顶破了一半,晴天漏太阳雨天漏水,台子是几块旧门板拼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师弟们花了两天把破顶补了,又从旧货摊上淘了几条长凳,用砖头垫平了摆在台前,数了数,二十一个座位。

  二十一个座位就是二十一张票钱。

  程砚卿对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空凳子站了一会儿,走到台上正中央,拿粉笔在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霸王站的位置。

  然后退后半步,在自己脚下画了另一个圈,虞姬站的位置。

  两个圈隔了半步。

  “以后不管台下有几个座儿,上了台我就是虞姬,你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开张头一天来了七个人。

  七个人,二十一个座位只坐满了一个角。

  程砚卿扮上虞姬,鱼鳞甲改过之后更合身了,云肩的金线补过,在午后的阳光下还是能闪出一点微光。

  没有电灯,他站在门板搭的台子上,日光从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剑舞开始,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粉笔圈上,空着,但画在那儿。

  七个人鼓掌,坐了满场的三分之一。

  第二天来了九个人。

  第三天来了十二个。

  一个礼拜之后有个老戏迷带着朋友来,朋友又带了朋友。

  茶棚门口开始有人等开场,有人会为了前排的条凳提前半个时辰来占座。票价压到最低。

  几分钱一张,够买两个杂面馒头。

  攒下的钱他全交给丁师父,自己只留够每天吃一顿正餐的铜板。老赵头每天往他碗里多搁一勺猪油,嘴上骂着“瘦得脱了相上台谁看”,手底下却把最后那点油全刮进了他的粥碗里。

  有天傍晚散了戏,程砚卿在茶棚里收拾道具,师弟们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虞姬剑擦干净挂回墙上,把长凳一张一张摞好。走到台上两个粉笔圈前面站定,他脚底下那个和对面那个,隔了半步。

  他把脚踩进自己的圈里,低头看着对面那个圈。

  那个圈被踩了好几场戏,粉笔印子已经磨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原来的痕迹重新描了一遍,描完站起来,照着每天上台的规矩对着那个空圈开了嗓。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声音穿过破顶的缝隙传出去,外面天已经暗了。

  茶棚门口没有人,只有远处天桥那边传来算命的敲铜锣和卖馄饨的吆喝。他唱完这一句收了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等那个从军的顾惊淮接下一句。然后他把剑匣背上,拉灭了那盏煤油灯,走进上海的暮色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仓库,老赵头破天荒做了一锅热汤面。

  不是清汤寡水的,是真的用骨头熬的汤。他端了一碗坐在伙房门槛上吃。老赵头在旁边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

  “今儿个什么日子。”

  “没日子。”老赵头磕了磕烟灰,“就是想让你吃顿好的。”

  程砚卿低头吃面。

  面里有荷包蛋,筷子戳开,蛋黄慢慢流出来。

  吃完他把碗洗了,回屋打开铁盒子,数了数信。

  他把新描粉笔圈的事在心里跟顾惊淮说了一遍。

  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一遍。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抱着那把霸王剑蜷进被窝。

  月光照在对面空铺位上,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那把没开刃的剑他已经抱了好几年,剑鞘上的漆被磨得发亮。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台。明天台下可能还是十来个人,也可能是满座。不管多少,他都会对着那个画在台板上的圈唱完整折。

  


第34章 我等着

  民国三十三年春,程砚卿收到了顾惊淮的信。

  信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邮戳是湖南,寄出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程砚卿从丁师父手里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

  他走到枯井边坐下来,把信放在膝盖上,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还是那个瘦硬的笔迹,但比以前更潦草了,墨迹有几处被蹭花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粘了两层浆糊,贴得死紧。

  他拆开。

  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背面朝上,他先没翻过来看,把照片搁在膝头,展开信纸。

  信纸有两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砚卿吾爱。见字如面。”

  第一行就让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以前从没有“吾爱”两个字,以前是“安好”“勿念”“按时吃饭”,连名带姓都省了。他把信纸往下移了一行。

  “豫湘桂会战打了半年,我们收复了枣庄。往北推了二百里,离北平又近一步。这半年没给你写信,不是不想写,是没工夫。上个月在常德外围打了一场硬仗,六天六夜没合眼,打完了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过来副官说师长点名要提我当营长,我说不当,师长说军令如山。现在我是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少校营长。手底下四百多号兵,比广和楼的座儿都多。不用再亲自冲锋了,可以坐在指挥所里骂人。”

  程砚卿轻轻嗤了一声。手指摩挲着信纸上“少校营长”四个字,又往下看。

  “记得我说过的话,平了乱世就回来娶你。以前说这句话心里发虚,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天。现在觉得能。仗打到这个份上,日本人撑不了太久了。你等着。等仗打完,我带你回北平。广德楼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我给它买回来。挂新匾,唱新戏,霸王和虞姬,还是你和我。写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旁边参谋问我笑什么,我说想我师弟了。”

  “师弟”两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小,墨迹也淡,像是写到这里故意收了力道。程砚卿的视线在“师弟”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照片是上个月照的,军需处来拍战地宣传照,我蹭了一张。

  程砚卿把搁在膝头的照片翻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有几道折痕。

  顾惊淮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穿一身灰布军装,皮带扎得紧,帽檐压得低。

  脸比在火车站时更瘦了,颧骨更高,下巴的线条利落。

  眼角的细纹比走的时候多了两道,眉头微微锁着。

  他在笑,对着镜头嘴角往上扬,那弧度程砚卿太熟了,是在伙房门槛上吃完他递过去的饺子说“还行”时的样子,是在西厢房擦剑时被他逗了一下说“没出息”时的样子。

  他把照片小心地搁在膝头,继续看信的最后几行。

  “砚卿,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邮路经常断,有时候信比人走得还慢。但你能收到最好。收不到也没关系,等我回去亲口跟你说。以前在戏台上,霸王一生最大的憾事是没守住江山。我在台上演了十几年霸王,替他遗憾了十几年,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想明白,江山守不守得住靠天意,人守不守得住靠自己。我守得住。不为别的,为你在上海等我这么多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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