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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卿出了一背的冷汗。 唱完了。 台下鼓掌,周老板鼓得最响,扳指在灯光下闪。 管家上来说周爷请两位角儿到前头喝杯酒,顾惊淮说按戏班规矩,散了戏角儿不陪酒。 管家笑着说不喝酒,只说话。这时候周老板已经从前头走过来了,端着一杯酒,满脸堆笑。他近看更显富态,下巴叠了两层,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夸程砚卿唱得好,又问多大年纪,又问学了几年戏,又问有没有干爹。北平梨园行的规矩,角儿红了要认干爹,多是找权贵做靠山。程砚卿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他低着头回了一句“没有”。 周老板笑了一声,从手指上褪下那个碧玉扳指,拉过程砚卿的手就往他掌心里塞。“这个拿着。往后跟着周某,保你红遍北平城.....”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把程砚卿的手从周老板手里拽了出去。扳指掉在地上,在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 顾惊淮把程砚卿拉到身后。 他没有摆霸王的功架,但他的肩膀沉下来了,下巴抬高了半寸,胸膛像一堵墙挡在程砚卿和周老板中间。 “周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账房里谈事情的那种客气一点都没有了,“戏班有戏班的规矩。唱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周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是哪出?霸王护着虞姬?” “他是我的师弟。” 顾惊淮说,“广德楼的人,不是出来陪酒的。” 周老板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那张笑眯眯的脸沉下来的时候,没有动怒,是一种被驳了面子之后冷下来的倨傲。他没再看顾惊淮,偏过头去跟管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暖棚里忽然静得连炭盆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广德楼的戏子,架子倒不小。” 戏子。 这两个字落在暖棚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宾客都停下筷子扭过头来看。程砚卿看见顾惊淮的后背绷紧了一瞬。然后顾惊淮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指,搁在周老板面前的桌沿上。 “周爷的扳指。贵重物件,收好。” 他转身拉起程砚卿的手腕,从暖棚侧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从前海西街到广德楼,一路上只有两双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冬夜的什刹海结了冰,风吹过来带着冰面的寒气,灌进领口里像刀子割。 回到广德楼,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丁师父还没睡,坐在账房里等他们。桌上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老长,一屋子煤油烟味。 顾惊淮把事情说了,没添油没加醋,也没给自己找理由,只把周老板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丁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骂人,只是站起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 “惊淮。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广德楼翻修那年,他出了三千大洋。” “知道。” “知道你还.....” “知道。”顾惊淮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 丁师父看着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猛吸了一口。过了很久,他把烟吐出来,说了一句.....“回去睡觉。这事我来处理。” 顾惊淮转身出了账房。程砚卿跟在后面,不敢作声。 回到西厢房,顾惊淮点上煤油灯,脱了外褂挂在门后。 他背对着程砚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周老板攥过的触感,那种滑腻的、冰凉的、属于那个扳指和那根手指的触感。他用左手使劲搓了两下,搓不掉。 “师哥。” 顾惊淮没转身。 “我给你惹祸了。”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嗓子眼发紧。 顾惊淮从窗前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你没惹祸。是他不该碰你。” 程砚卿抬起头。顾惊淮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墙角那个铁皮炉子,炉盖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可他说得对。”程砚卿说,“我们是戏子。” 顾惊淮沉默了几息。 “戏子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条桌另一侧坐下。两个人隔着那盏煤油灯,中间是那只白瓷缸子。 “戏子是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台上站得直,台下走得正。他看不起戏子,凭什么还花钱听戏。他的钱不是脏的,我们唱戏就是贱的?没有这个道理。” 这是程砚卿听顾惊淮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搓了。 顾惊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一只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干燥而有力的掌心把他的手指攥住。 “虞姬不贱。霸王把命都交在她手里,她怎么会贱。” 他松开手,站直了身体。程砚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刚才被周老板碰过的掌心,现在被顾惊淮的手覆盖过一遍,凉的那块地方开始回暖。 “睡吧。”顾惊淮说。 他吹灭灯。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铁皮炉子的火快熄了,天花板上的橘红色光斑越来越暗。程砚卿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放在心口上。 他能感觉到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匀了,稳了。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沙沙响。 他睡不着。他忽然想起刘师父教过的那四句西皮流水.....“大王且把愁眉展,自古兴亡不由人。且待妾身歌舞罢,拼将一醉解千愁。” 他一直没有唱好“解千愁”那个尾音。诀别味不够,刘师父说。顾惊淮也说过,等你尝过了,你自然会唱。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把那四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唱到“解千愁”的时候,尾音没有往上扬。它自己沉了下去。 他尝到了。不是诀别,是比诀别更早的东西。 是知道今天差点失去了什么,又知道是谁把他从那个暖棚里拽了出来。他没有开口唱,只是在黑暗里听着铁皮炉子最后的噼啪声,把那四句戏在心里唱完。 对面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程砚卿侧过头去,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被子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12章 广和楼首演 正月十五,广和楼的戏报贴遍了前门大街。 红纸黑字,隶书端楷..... “正月十六晚场·全本《霸王别姬》·霸王顾惊淮·虞姬程砚卿”。 戏报下方印着广和楼的戳记,朱砂色,鲜红夺目。这是程砚卿的名字头一回被印在戏报。 广和楼比广德楼大了一倍。 上下两层,池座能容三百人,二楼还有十二个包厢。 台口宽三丈,进深两丈,台板是整块的老榆木,踩上去不响不颤。 广德楼的徒弟们私底下管广和楼叫“大庙”。 能在那里挂头牌的,才算在北平城真正站稳了脚跟。 丁师父把这场演出定了调:不是堂会,不是汇演,是商演。对外售票,池座小洋两角,包厢五角。演好了,广德楼在北平城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演砸了,砸的是整个班子的招牌。 正月初八,丁师父把顾惊淮和程砚卿叫到戏台前。 “从今天开始,排全本。不是一折,是从头到尾,每一句念白、每一个身段都要到位。你俩的对戏量翻倍。” 没有人反对。 全本《霸王别姬》折子多,武戏重,文戏深。 从“起霸”到“自刎”,整整两个时辰的戏,霸王和虞姬的对手戏贯穿始终。 排到第三遍时出了岔子。 “别姬”一折里,程砚卿的剑舞之后接那句念白。 “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他念了三遍都不对。太轻了,像自言自语。太重了,像在宣告。 刘师父让他停下。“这句话是诀别。诀别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倒的。你说这话的时候,对面是你跟了半辈子的男人。你舍不得,但你必须走。” 程砚卿看着对面的顾惊淮,再念。还是差一点。 刘师父没再说什么,让继续往下排。 排完了,人散了,程砚卿一个人留在戏台上。 他站在台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池座,把那句念白念了不下五十遍。 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发干,念到嘴唇发麻,念到“不能”两个字在嘴里失去了意义。 最后一遍念完的时候,他听见台侧有动静。 顾惊淮靠在台口的柱子上,不知站了多久。 “走。回屋。” “我再练一会儿。” “嗓子哑了明天拿什么排。” 顾惊淮走上台,把他搁在椅子上的棉袄丢过来,“走。” 两个人穿过黑漆漆的戏园子往回走。 走到西厢房门口,顾惊淮推开门,点上灯。 屋里冷,炉子下午就灭了。 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把煤块一块一块码进炉膛里。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那场是虞姬最后一次跟霸王说话。她说完那句,就拔剑了。”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白瓷缸子暖手。 “我知道。” “她没哭。” 程砚卿低下头。他没告诉顾惊淮,白天排戏的时候他没念好那句词,是因为看见顾惊淮的眼睛就想起周家那个暖棚里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后背。 那句话一旦念好了,就真的是诀别。 顾惊淮站起来,把炉盖盖好。 “明儿个再排。别一个人死磕。” 正月十五晚,最后一场彩排。 广和楼后台的化妆间比广德楼宽敞得多,镜子整整齐齐排了一面墙,每个镜子前头搁一盏电灯。 程砚卿坐在靠里的位子上,刘师父亲自给他勾脸。 老头子的手极稳,笔锋在程砚卿脸上游走,从眼尾到鬓边,从鼻翼到下颌,一丝不苟。 “这是你头一回在广和楼亮相。” 刘师父一边画一边说,“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画虞姬。往后你得自己画。记住我画的每一笔。虞姬的眉不能太弯,弯了显媚。她是烈性子,眉尾要收得利落。” 程砚卿“嗯”了一声,没敢动头。 旁边,顾惊淮已经扮上了。 霸王靠,黑蟒袍,盔头上的绒球簇新,是丁师父专为他这次演出新添置的。他自己勾的脸谱,对着镜子一笔一笔上色,黑红相间,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画得更深。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戏报贴出去之后,广和楼三百张票两天就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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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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